第40章 国家之脓(2 / 2)

炸毁火车,暗杀监工……这些事情,同样也可能发生在加州。

旧金山有数以万计的爱尔兰劳工。

他们和宾夕法尼亚的矿工一样,贫穷丶愤怒,并且……同样被丹尼斯·科尔尼那样的煽动家组织了起来。

很快,市长和几位重要的商会领袖,带着一脸紧张,来到了斯坦福的书房。

「斯坦福先生,」

市长甚至顾不上客套,「宾夕法尼亚的事情,您一定也看到了。现在城里的局势非常紧张。科尔尼的工人党,正在利用这件事大做文章,他们公然号召工人拿起武器。我担心……我担心旧金山会变成第二个斯古吉尔县。」

书房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城市统治者们,又回忆起了之前旧金山死掉一个市长儿子,几个大型仓库被抢,市长被逮捕的惨案。

那些足以将他们连同他们的财富一起吞噬的威胁。

「我们必须做点什麽。」

「当然不能坐以待毙。」斯坦福站起身,在房间里踱着步,他早已想好了对策。

「首先,市长先生,您和您的市政厅,必须立刻公开发表讲话。一方面,要严厉谴责任何形式的暴力和无政府状态。另一方面,你们必须表现出对白人劳工困境的同情,承诺会成立专门的委员会,认真研究他们的失业问题,并为他们提供一些救济。」

市长连连点头。这正是他擅长的政治作秀。

「但是,光靠演说是不够的。」

「我们需要展示力量。我提议,我们必须立刻扩大治安委员会的规模。由我们这些城里的体面人组成。我们把各自工厂的武装队伍组织在一起,还要招募志愿者,武装起来,在警察力量不足的时候,协助他们维持秩序。」

「我们的首要任务,」

他加重了语气,「就是保护我们的财产。我们的仓库,我们的工厂,以及我们在诺布山上的家。我们要让那些暴徒知道,任何试图抢劫和纵火的行为,都将遭到最坚决丶最血腥的回击!」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

「治安委员会」,这个代表着商人阶级私刑力量的名词,再一次被唤醒。

商人也需要力量,最直接的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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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旧金山上演了一场精心策划的双簧戏。

舞台的一边,是新任市长。

他站在市政厅的台阶上,面对着黑压压的记者和市民,慷慨陈词。「……我的市民们!我理解你们的痛苦,我听到了你们的呼声!……我已经责成议会,立刻拨款十万美元,用于紧急的失业救济!

但是!我绝不容忍任何形式的暴力!宾夕法尼亚的悲剧绝不能在我们的城市重演!……」

台下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十万美元,对于数以万计的失业工人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或许每个人能分几块黑面包?

舞台的另一边,则是一场更为直接的力量展示。

治安委员会,在短短三天内,就组织了一千个武装民兵,招募了近千名志愿者。

这些志愿者手持棍棒,甚至是从家里拿来的猎枪和手枪,组成了巡逻队。

他们成群结队地出现在城市的各个主要街区,尤其是在金融区和诺布山周围。

将富人区与那些骚动不安的贫民区隔离开来。

丹尼斯·科尔尼和他的工人党,在这场软硬兼施的攻势面前,暂时收敛了锋芒。

他们很清楚,「治安委员会」的枪口,对准的正是他们。

而市政厅那笔微不足道的拨款,也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分化和安抚了那些最绝望的失业工人。

一场看似即将爆发的巨大风暴,就这样被暂时压制了下去。

似乎大家都在等待着什麽。

穷人也许在等待救赎,等待自己或许有一天能被命运选中,升官发财,或许在等待有带头者为自己流汗流血,争取权益。

富人也许在等待一场谈判,血腥镇压后的谈判。也许在等待国家下场,改善经济,维持自己的阶级和体面。

但谁又说得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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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托里奥联合事务所」顶楼的办公室里,壁炉的火烧得很旺,

麦克·奥谢走了进来,带着一身浓得化不开的寒气和威士忌的酒气。

他脱下被雾水打湿的厚呢大衣,随意地扔在沙发上,露出里面那件质地优良丶却略显凌乱的马甲。

眼眶通红,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眼。

「都死了。」

「全他妈的死了。」

他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陈九,

「我派去宾夕法尼亚的那十二个兄弟,最好的那十二个,死了三个,被抓了六个,剩下的三个,有两个断了腿,还有一个吓破了胆,像条狗一样爬了回来。

他们告诉我,杰克·基欧,还有其他十九个矿工工会的头领,全都被判了绞刑。那些矿场主,他们赢了。

用平克顿侦探社那帮狗娘养的告密者和州政府的民兵,把我们的人,把那几万名罢工了半年的兄弟,全都碾碎了。」

他走到陈九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几乎是脸贴脸地对着陈九低吼:「你让我派去的人,都是在码头上最会煽动丶最懂人心的好手。

他们做到了你要求的一切!他们把那些矿工的怒火煽到了天上去,他们组织了纠察队,他们还帮着本地的工会,干了几件让矿主们睡不着觉的大事。可是结果呢?结果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陈,」

「这就是你想要的?一场完美的失败?一场用我爱尔兰兄弟的血,来验证你的……实验?」

陈九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丝毫的同情。

「坐下,麦克。」

「喝杯茶,你的酒气太重了。」

「我他妈的不想喝茶!」

麦克咆哮道,「我只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麽!你当初告诉我,这是一次试探,一次反击的开始!可我的人,就这麽白白送死了!」

陈九没有理会他的咆哮。他只是缓缓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杆,指向了宾夕法尼亚州那片区域。

「他们不是白死的,麦克。」

「他们用自己的命,为我们买来了几样最宝贵的东西。几样……用金钱和时间都换不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转过身,迎着麦克那愤怒的目光。

「至少我们知道了敌人的底线。」

「在此之前,我们都知道,那些铁路大亨,那些矿主,那些坐在诺布山豪宅里的资本家,他们很强大,很冷酷。但他们到底有多强大,有多冷酷?会动用什麽手段?

咱们曾经联手在这个城市里撕下了这一大片血肉,但那些只是取巧,借用了很多适当的巧合。

而现在,宾夕法尼亚的这场罢工,清清楚楚地告诉了我们答案。」

「你看,弗兰克林·高文,费城雷丁铁路公司的总裁,同时也是那个地区最大的矿主。面对几万名矿工长达六个月的罢工,他做了什麽?他妥协了吗?没有。他降薪的决心,没有丝毫动摇。

在利润面前,任何关于人道丶关于同情的呼吁,对他们而言都是废话。

他们宁愿让成千上万的家庭在饥饿中挣扎,也绝不会让出自己口袋里的一分钱。他们的贪婪,是没有底线的。」

「他没有第一时间请求联邦军队介入,因为那会把事情闹大,会引来华盛顿那些政客的关注。他选择了平克顿侦探事务所。

他让那些穿着体面西装的侦探,渗透进工会内部,收买叛徒,制造分裂,搜集证据。

工会的敌人,不仅仅是那些穿着制服的警察和民兵,更是这些躲在暗处的丶专业的丶拿钱办事的告密者和破坏者。他们的威胁,远比正面的冲突更可怕。」

「最后,当罢工进入尾声,当矿工们的力量被消耗殆尽时,他才亮出了最后的獠牙。他动用了与铁路公司利益捆绑的州政府,派来了民兵。

他利用他收买的法庭,将被标记为暴力头目的工会领袖送上绞刑架。

从经济封锁,到内部渗透,再到最后的司法收尾,乾净利落,不留后患。

麦克,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一个拥有私人武装丶能够操控政府丶并且精通法律游戏的丶冷酷无情的战争机器。

宾夕法尼亚的这场血,让我们提前看清了这台机器的每一个齿轮是如何运转的。

这个代价,你觉得值不值?」

麦克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陈九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冷酷,反而带着一丝复杂的审视。

「麦克,我某些方面很欣赏你们爱尔兰人。

你们有血性,有勇气,敢为了不公而反抗。

但是,光有勇气是不够的。宾夕法尼亚的矿工们,他们足够勇敢吗?当然。他们能忍受半年的饥饿,能用石头和棍棒去对抗警察的枪口。但是,他们的反抗,是一种无序的丶情绪化的丶缺乏长远策略的反抗。」

「那个所谓的私下社团,工会。实际上不过是一个松散的丶基于同乡情谊和共同信仰的秘密社团。

他们有复仇的冲动,却没有共同的信念。他们会去暗杀一个可恨的监工,会去炸毁一座矿井的设备,但这些零星的暴力,除了能发泄一时的愤怒,除了能给敌人镇压提供最好的口实之外,又能改变什麽?」

「一个只懂得用拳头说话的组织,是脆弱的。连自己内部混进了多少奸细都搞不清楚,在面对各方面的压迫时,只会使用暴力的组织,是注定要失败的。」

「所以……」麦克的声音沙哑,「我们接下来,该怎麽做?」

「麦克,告诉你的人,要等。」

陈九的手指,从地图上东海岸的纽约丶费城,一路划过中西部的芝加哥丶圣路易斯,最终,停在了西海岸的旧金山。

「失业的浪潮还在继续,现在还没有饿死很多人,等他们到了底部,才是浪潮的开始。」

「我跟你说过了,麦克,想要让你的族群复兴,或者简单点来说,你想成为更有分量的人,收拢更多的同胞,光靠走私获取的那些利润是不够的,你需要产业,需要合法的产业。」

「这一点上,你,还有你的人比我们更有优势。」

「圣佛朗西斯科就在悬崖的边缘,不推一把,他们很快就会喘口气,继续压在这座城市的上空,知道这些人会怎麽做,才能一击致命。到时候,那些破碎的产业,那些城市上空的权利,都在等着你伸手去拿。」

「你看见我办的格斗赛了吗,现在就是让弱者出局,等他们下场,赢家通吃。」

「我要求你去做这些事,你当然可以不做,我能理解你对那些死去人手的愤怒。」

「麦克,为了那些将要活下去的人。」

」为了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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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战场,从来就不只是一个唐人街,一条巴尔巴利海岸。我们的战场,是整个美国。」

陈九边走,边和旁边愣头愣脑的阿吉说道。

阿吉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九爷,我听不明。我只是不明白,你让那个红毛做事,他的势力和地盘越做越大,不是威胁咱们吗?万一他翻脸怎麽办?」

「或许吧。」

陈九笑了笑,和路边一个白人商户点了点头,

「如果他明天挑起斗争,或许我会更乐意看到这种局面。」

「阿吉,我之所以想要一场大罢工,是为了转移视线,不能让排华的情绪继续渲染下去,否则我们的生存空间会越来越窄。」

「我还要强迫爱尔兰人站队, 罢工的直接起因是经济恐慌,铁路公司和工厂主降薪,而不是与我们的冲突。斗争的矛头应该指向那些上层人士,而不是华人。当爱尔兰工人为了自己的薪水而与工厂主丶警察对抗时,他们会切身体会到,真正的敌人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老板,而不是另一个同样在底层挣扎的族群。只有血,能教会他们从此不会被人煽动蒙蔽。」

「从现在,以及未来,旧金山的华人都不会再参与劳动市场的竞争,他们要打,就打,起码军队没有藉口下场,他们要让咱们走,咱们就走,走之前也要撕下块肉来。」

「如果无视咱们最好,安心做好自己的事。」

「可是九爷,那我们不是要白养几千个白眼狼?他们被关在唐人街,整天无所事事。不如我把他们送去农场?」

「不听话的就杀一批,剩下的我会送去当远洋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