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土地(5)(1 / 2)

墨水是黑色的,如同法官袍服的颜色,也如同即将流淌的鲜血。

卡洛·维托里奥将蘸水笔的笔尖在墨水瓶里轻轻浸润,然后悬于纸上。

他即将书写的,是一封封法律信函,它们将被送往萨克拉门托警长办公室和联邦法警办公室。

这些信件,是他精心构筑的法律壁垒的第一块基石。

信的措辞谦卑而恳切,充满了对法律与秩序的尊重。

他以河谷垦荒公司法律顾问的身份,详细阐述了其客户,受人尊敬的战争英雄阿诺特·格雷夫斯先生所面临的日益严峻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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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到了一个名为「白人农民联盟」的组织,提到了其领袖恩佐,提到了他们日渐升级的骚扰丶破坏,以及根据「可靠情报」所显示的丶一场迫在眉睫的武装袭击计划。

「……我们恳请执法部门介入,以维护和平,保护公民的合法财产不受侵害。」

他一笔一划地写着,尽量把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工整,

「我的当事人始终相信,暴力绝非解决之道,法律才是文明社会的基石。我们已做好一切准备,愿意在任何时间丶任何地点,与执法部门充分合作,以和平方式化解此次危机。」

写下「和平」这个词时,卡洛的指尖微微一颤。

他知道,这封信的目的,恰恰是为了给一场无可避免的杀戮,披上一件合法的外衣。

这是他强力建议后的计划,以避免他老板开启惨无人道的杀戮,然后把一堆烂摊子甩给自己,让自己丢了饭碗。

好在,这个杀人狂魔仍然保有理智,一起完善了计划。

他写了三份,一份给地方警长,一份给联邦法警,

最后一份,也是最重要的一份,抄送给了《萨克拉门托蜜蜂报》的记者,爱德华·克雷恩。他特意在信封上用铅笔标注:「私人信件,请克雷恩先生亲启」。

他知道,这位精明的记者会明白这封信的真正价值。

它不是新闻,而是未来的新闻的「预告」。

当枪声响起,当鲜血染红土地,这封信将成为最有力的证据,证明他们曾试图阻止这一切。

将信件用火漆封好,盖上维托托里奥事务所的印章,卡洛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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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德的左眼窝是空的,那是内战时被一枚弹片夺走的。

这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凶悍得多,也让他更容易融入恩佐那群乌合之众。

他只用了一瓶威士忌和几个关于在军中服役,谩骂联邦政府的言论,就赢得了这群醉醺醺的「农民」的信任。

此刻,他正坐在一处废弃谷仓的篝火旁,篝火映照着一张张因酒精丶贫穷和仇恨而扭曲的脸。

恩佐,那个看起来肌肉发达丶头脑简单的领袖,正站在一个酒桶上,唾沫横飞地煽动着众人。

其实他说的也没错,联邦的官员和执法者不会在意黄皮猴子的性命,在没人在乎他们的权益。

再过几百年,也都是一样。

这是白人至上的国度。

人群听着恩佐的煽动,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嚎叫。

杰德没有跟着喊。

他只是默默地往火里添了一根木柴,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他的任务不是呐喊,而是低语。

他凑到身边一个因为找不到工作而满腹怨气的年轻农夫身边,压低声音:「你听说那个消息了吗?那些中国佬的仓库里,堆满了粮食,还有金子!是他们的工钱!」

「真的假的?」年轻农夫的眼睛亮了。

「我亲眼看到的,」

杰德用他那只独眼,营造出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恳,「我之前在那边干过几天活。他们的守卫懒散得很,晚上都在抽大烟。我们冲进去,就像从婴儿手里抢糖果一样容易。」

他又转向另一边一个看起来更像是地痞的男人,用更阴狠的语气说:「光抢东西还不够。得让他们害怕。我听说,那些中国佬最怕火。咱们一把火把他们的粮仓烧了,看他们冬天吃什麽!」

这些话,像一颗颗火星,被他不动声色地扔进这堆乾燥的柴草里。

他观察着每一个人的反应,将那些最贪婪丶最暴力丶最容易被煽动的面孔一一记在心里。

这些人将是冲在最前面的炮灰。

夜深了,恩佐宣布了总攻的时间——三天后的晚上。

他还需要更多的走投无路的暴民,还需要一些枪枝,毕竟,他们虽然愤怒,虽然贪婪,但是一个几千上万华人的农场,万一没有足够的枪,震慑不住怎麽办?

至于他们敢反抗?

这里没人在乎。

全萨克拉门托都知道,这些黄皮能做的最大的反抗就是罢工,铁路建设期间那麽被欺负,成队成队的人送去山里开隧道送死,也没见他们反抗过。

至于之前火烧工业区的流言,谁相信?

那些人只会沉默着低头干活,连话都不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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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场的主屋里,长长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精心准备的刀叉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烤全羊的香气混合着上等葡萄酒的芬芳,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漫。

格雷夫斯举起酒杯,脸上带着热情而真诚的笑容。

「先生们,我代表河谷垦荒公司,欢迎各位的到来!」

他的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今天,我们不谈法律,不谈政治,只谈友谊和未来!」

餐桌旁坐着的,是萨克拉门托几位重要的「客人」。

联邦法警办公室的副主管米歇尔先生,一个精明而谨慎的官僚。

土地垦荒事务所的两位高级官员,他们的脸上带着一丝满足,陈九私下里塞给他们的「好处」,足以让他们冒着风险,亲自上门来「现场办公」。

而最重要的客人,是那四十多位由格雷夫斯亲自邀请来的退伍老兵。

他们大多衣着朴素,神情间带着几分拘谨,但当格雷夫斯向他们敬酒时,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尊敬和激动。

「弟兄们,」

格雷夫斯走到他们中间,挨个拍着他们的肩膀,

「战争结束了,但我们的战斗还没有。我们为这个国家流过血,现在,是时候为我们自己,争取一片可以安身立命的土地了!今天,就在这里,你们将亲手挑选属于你们的家园!」

老兵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他们看着格雷夫斯,就像看着一位能带领他们走出困境的将军。

毕竟,在这个人人风雨飘摇的危机时刻,能拉他们一把的人,只有这个曾经的同僚了。

格雷夫斯扮演着一个完美的主人。

他谈笑风生,游刃有馀地穿梭在官员丶法警和老兵之间。

他向米歇尔副主管描绘着长期供应低价农产品的好处,暗示这将是一笔对双方都有利的「稳定合作」。

他向土地事务所的官员们展示着早已准备好的丶标注清晰的土地分割图,让他们相信这只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商业活动。

他的内心,却像拉满了弦的弓。

他知道,在几里之外的黑暗中,两百名暴徒正在集结。

农场的外围防线已经悄然撤去,那扇通往毁灭与新生的大门,正虚掩着,等待着客人的到来。

他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很沉,时辰就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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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站在谷仓顶楼的窗后,

他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冷掉的茶,目光穿透黑暗,落在远处那灯火通明的主屋上。

那里,格雷夫斯是主角,而那些宾客,则是最重要的观众。

他的身后,站着十几个精悍的汉子。

他们穿着和暴徒们相似的粗布工装,剪了辫子,带着帽子,脸上还蒙着黑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他们是太平军的老兵,是古巴杀出来的亡命徒,是陈九手中最锋利丶也最隐秘的刀。

「记住,」

陈九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记住你们的目标。要快,要准。开枪之后,立刻混入人群撤退,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是,九爷。」众人低声应道。

他又转向身边的阿吉:「马队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九爷。」

阿吉的脸上带着一丝嗜血的兴奋,「五十个兄弟,五十匹快马,刀都磨好了。只要您一声令下,保证那些杂碎一个都跑不掉。」

陈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将杯中的冷茶一饮而尽。

茶水苦涩,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将一切都置于算计之中,将人命当做棋子。

但这片土地教会了他,仁慈,是弱者最先被剥夺的权力。想要在这里活下去,就必须比你的敌人更冷酷,更无情。

远方,传来了一声隐约的丶仿佛狼嚎般的呼喊。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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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恩佐一脚踹开那扇木栅栏门,身后三百多名兄弟像潮水一样涌了进去。

没有守卫,没有抵抗,甚至连一条狗叫声都没有。

那些该死的中国佬,果然像传说中一样,都是些胆小的懦夫!

「抢啊!烧啊!」

恩佐挥舞着手中的枪,兴奋地咆哮着。

暴徒们瞬间散开,像一群蝗虫,扑向那些整齐的营房和仓库。

他们砸开门窗,里面却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一些零零散散的鹰洋和绿背钞,像是故意放在这里的。

他们顾不上思考人都去哪里,抓紧抢着为数不多的钱,还顺手把一些看起来值钱的东西往怀里塞。

就在这时,一个蒙着面的男人凑到他身边,是那个叫杰德的独眼龙。

「老大,」杰德压低声音,指着远处灯火通明的主屋,「那边才是真正的好地方!我听说,他们的金子和钱,都藏在那栋楼里!」

「金子?」

恩佐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一把推开身边正在抢夺一袋米的暴徒,朝着主屋的方向一指:「兄弟们!跟我来!去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人群被「金子」这个词彻底点燃,他们放弃了眼前这些不值钱的破烂,汇成一股洪流,朝着那座亮着灯的建筑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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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是什麽声音?」萨奇放下手中的酒杯,警惕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