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一切?你的一切是什麽?」
玛丽夫人尖声反问,她的理智在长期的焦虑中早已荡然无存,
「是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吗?是你书本里读来的那些关于爱情和自由的鬼话吗?醒醒吧,我的女儿!这里是美国,是圣佛朗西斯科!不是简·奥斯汀的英国乡村!在这里,没有钱,就没有爱情,更没有自由!只有饥饿丶羞辱和绝望!」
「所以我就要为此出卖我的灵魂吗?」
「这不是出卖!这是牺牲!是为了家族的生存!」
玛丽夫人挥舞着那张烫金的请柬,
「斯嘉丽·奥哈拉为了保住塔拉,可以嫁给她妹妹的未婚夫!她可以做任何事!你为什麽不能?难道科尔曼家在你心里,还比不上一片棉花地吗?」
「这有什麽不好?」
「他爱你,艾琳!他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他会把我们从这个地狱里拯救出去!他会替你父亲还清债务,他会让你重新戴上钻石项炼,他会让我们继续住在这里!你为什麽就是不明白?这是你的责任!」
「这不是出卖!这是婚姻!这是现实!」
她看着艾琳通红的眼眶,语气稍稍缓和。
「艾琳,你父亲和我,我们曾经有过美好的时光,但那也是建立在财富和地位的基础上的!现在基础没了,什麽都没了!」
「那不是我的理想,妈妈。」
「你的理想?」
理察在旁边发出一声充满酒气的嗤笑,
「你的理想是什麽?当一辈子穷教师,每天去伺候那些暴发户的蠢孩子?还是跟你祖父一样,当个穷酸的牧师?还是..你还在想着那个黄皮猴子?」
这个词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艾琳的脸上。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艾琳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她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屈辱和愤怒。
「父亲,请你放尊重些。」
「尊重?」
「我为什麽要尊重一个下贱的苦力?一个从东方的泥潭里爬出来的蟑螂?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我的女儿,一个科尔曼,竟然会自甘堕落,去和那种人混在一起!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家的脸还丢得不够?」
「他不是苦力!」
艾琳终于忍不住哭喊出来,泪水像决堤的洪水,
「他叫陈九!他现在是好几家罐头厂和一家渔业公司的董事!他比你认识的那些所谓的绅士要高贵!他靠自己的双手和头脑,在你们所有人都看不起他的地方,建立了自己的事业!」
「董事?」
理察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轻蔑和嫉妒,
「一个中国佬当董事?真是天大的笑话!他用什麽当董事?用洗衣粉还是鸦片?别天真了,我的女儿!那些黄皮猴子只会耍些偷鸡摸狗的把戏!」
「我早就该想到了!我当初拼命催你,让你早一点结婚,你宁愿去捕鲸厂那种肮脏的地方,和那些梳着辫子丶浑身散发着臭味的苦力混在一起,也不愿意接受那麽多白人绅士的追求!你真是……你真是我们科尔曼家的耻辱!」
「他们的生意?就是走私丶赌博和贩卖他们自己的同胞!你以为他是什麽英雄?他就是一个黑帮头子!」
「你根本不了解他!你只相信你那套可怜的丶充满偏见的想像!」
「我是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理察的脸因为狂怒而扭曲,他指着艾琳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那你为什麽不去找他?啊?你去找那个黄皮猴子啊!你去问问他,他有没有本事让你在圣佛朗西斯科活得体面?他敢把你娶进门吗?他敢让你出现在白人的社交场合吗?他只会让你躲在唐人街那个肮脏丶发臭的角落里,当一个见不得光的情妇!」
「到时候,整个城市都会知道,税务官科尔曼的女儿,成了一个中国佬的玩物!」
他停在艾琳面前,用一种几乎是诅咒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警告你,艾琳!你要是敢去找他,你要是敢做出任何玷污我们家族荣誉的事,我就死给你看!我发誓!我会从这栋房子的屋顶上跳下去!我宁愿摔得粉身碎骨,也绝不允许科尔曼这个姓氏,蒙受这样的奇耻大辱!」
「荣誉?」
艾琳抬起泪水模糊的脸,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句在她心中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话,
「我们现在,还有什麽荣誉可言!」
理察僵住了,他脸上的愤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击垮的丶灰败的空洞。
玛丽夫人也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女儿,仿佛不认识他们一样。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楼上传来了一阵剧烈的丶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
那是祖父的声音。
————————————
艾琳浑身一颤,立刻清醒过来。她擦掉眼泪,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父母,转身冲上楼梯。
祖父威廉·科尔曼的房间,是这栋大宅里唯一还保持着往日尊严的地方。
虽然到处弥漫着药味,但床铺整洁,书籍也摆放得井井有条。
老威廉·科尔曼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曾经是一个何等高大健壮的男人,游历过世界很多地方。
艾琳还记得小时候骑在他的肩膀上,感觉自己能碰到天花板。
而现在,他陷在枕头里,像一件被随意丢弃的旧衣服。
他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向门口的孙女。
他想说话,但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艾琳赶紧跑过去,扶起他,轻轻拍着他的背,然后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用小勺喂了他几口温水。
「傻孩子……」
他的声音很小,却很清晰,
「别,别为了一座已经倒塌的房子…赔上你自己……」
「祖父…」
艾琳跪在床边,握住他那只瘦削的手,眼泪再次决堤。
「我……都听到了……」
老人喘息着,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一生,
艾琳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滴落在老人乾枯的手背上。
「荣誉,呵…理察他…他不懂……他一辈子都没懂……」
老人喘了口气,继续说道:「科尔曼家的荣誉,不是挂在墙上的徽章,也不是银行里的存款,那是刀枪里打出来的,是一点一点挣出来的,不是靠投机,不是靠给别人当附庸,…是就算跌倒了,也能靠自己站起来的勇气……」
「你父亲,他把它当成了一场赌博,他输了,输掉了家族,也输掉了他自己的……」
「别说了,祖父,您会累的。」艾琳哽咽着说。
「让我说……」
老人固执地握紧了她的手,「孩子,我知道你,你像我,骨头是硬的…」
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
「那个,清国的年轻人……我去见过。」
「我也搜集了些他的消息。」
艾琳的心猛地一跳。
「眼睛很亮,像一头不肯被驯服的狼……」
老人艰难地笑了笑,「好孩子,比那个哈里森家的小胖子强多了……」
「艾琳,离开这里吧,不管去找那个中国人还是去其他国家,都行….」
「按你自己的想法活....」
「我给他们和你留了一笔钱,去找老朋友借的,不用还了…」
「抽屉里有我整理的一些老朋友的地址,试试去….」
「去…..」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空气中。
他握着艾琳的手,无力地松开了。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艾琳抱着祖父渐渐失去温度的手,没有哭。
她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呆呆地望着窗外。
父亲的威胁,母亲的哀求,哈里森家的财富,陈九那双狼一样明亮的眼睛,祖父临终前的嘱托……
她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
壁炉里的火已经快要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