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3年的深秋,
J.J.威尔逊感觉自己像一个狼狈归来的醉汉。
他身上那件西装,如今已是褶皱不堪,边角磨损,散发着一股廉价火车车厢里挥之不去的丶混合着汗酸的臭味。
他曾写出一个风靡全美的「邦联孤狼」,自己也一度成了东海岸沙龙里的新贵,
可如今,杰伊·库克银行的破产,将他所有的财富丶虚荣连同那镀金的身份,席卷得一乾二净。
当然,他是绝不肯承认是自己写不出新的精彩故事导致的,
他饥肠辘辘,甚至付不起一辆马车的钱。
只能步行,用双脚去重新丈量这座他既爱又恨的城市。
人流比以前少了很多,还有一种大萧条时期特有的丶无形的恐慌。
街道上,一些店铺的橱窗上贴着「出租」的告示,行人的脸上,写着和纽约街头那些破产者如出一辙的茫然与焦虑。
从欧洲传来的大恐慌,像一场无声的瘟疫,从东海岸一路蔓延到了这座太平洋的「女王城」。
威尔逊的目标很明确,唐人街。
他凭着记忆,穿过市场街,走向那片曾经被他形容为「东方的神秘丶肮脏与罪恶的浓缩之地」。
希望印象中那个Chen在唐人街有足够的「体面给他吧。
然而,当他站在都板街的入口时,他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眼前的景象,与他三年前的记忆判若云泥。
那条曾经泥泞不堪丶污水横流的街道,如今变得出人意料的乾净整洁。
路面似乎被重新铺设过,坚实而平整。
最让他吃惊的是街道两侧,原本堆满垃圾丶散发着恶臭的明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精心挖掘的排水暗渠,上面覆盖着严丝合缝的厚重石板。
整个街区,仿佛被一只无形而有力的手,彻底清洗并重塑了一遍。
这绝不是市政厅那帮懒散官僚的杰作,威尔逊敢用自己最后一根雪茄打赌。
他怀着一种近乎探险的心情,迈步踏入了这条「新生」的都板街。
几乎就在他那双磨损的皮鞋接触到街面的一瞬间,一个身影便从旁边一家茶馆的门廊下不紧不慢地迎了上来。
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华人青年,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短衫,头发剪得很短,脸上带着一种职业化的丶恰到好处的微笑。
更让威尔逊惊讶的是,他一开口,便是流利的英语。
虽然还有浓重的口音,但已经很不容易。
「先生,下午好。欢迎来到唐人街。」
青年微微躬身,「请问您有什麽需要帮助的吗?是想寻访一家地道的药铺,还是品尝一顿美味的粤式晚餐?或许,您对丝绸和茶叶感兴趣?我是华人社区为您免费提供的向导,无论您有什麽需求,我都可以为您引路。」
威尔逊,这位曾经的记者,立刻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免费向导?社区服务?
在这片以冷漠和排外着称的土地上,这听起来就像马克·吐温笔下的荒诞故事。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心中了然,这大概是一种高明而又滴水不漏的监视。
任何一个踏入这片领地的白人,都会立刻被置于这种礼貌而严密的掌控之下。
他决定试探一下。
「谢谢你,年轻人。」
威尔逊挤出一个疲惫的微笑,
「我不是来观光的。我来找一个人。」
「哦?不知您要找的是哪位?」
向导的笑容依旧,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警觉。
「他的名字叫Chen,陈九。」
当这几个字从威尔逊口中吐出时,他清晰地看到,对面青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先是错愕,紧接着,警觉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敌意。
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此刻像两把刀子,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青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甚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朝街对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做了一个几乎无法察察的动作。
下一秒,街角的阴影里,走出了两个身材精悍的华人汉子。
他们和向导一样穿着利落的短装,但神情冷峻,步履间透着一股常年打斗之人才有的沉稳与煞气。
他们一左一右地站到威尔逊身边,没有拔刀,没有怒喝,只是用半推半扶地「请」他转身,向街口走去。
那动作看似客气,但手臂上传来的力道,却像铁钳一样,让威尔逊明白任何反抗都是徒劳且愚蠢的。
「等等!」
威尔逊急了,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再找不到陈九,自己又要流落街头,自己还没吃饭呢!
「你们不能这样!我认识他!我真的认识陈九!」
他被推搡着,脚步踉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听着!我去过那什麽义…..兴贸易公司!我还去过南滩的捕鲸厂!我为他工作过!我就是写那个邦联孤狼故事的记者!」
他一口气喊出了所有他认为能证明自己身份的细节。
这句话显然起了作用。
为首的那个「向导」脸色一变,挥手示意那两个汉子停下。
他快步走到一个巷口,对着里面的人低声请示着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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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抓起来审一下?」
「上面的大爷吩咐了,这段时间不要生事,先派人盯着,摸清根脚,我去请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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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尔逊听了半天,只是那模糊不清的粤语实在听不懂,让他有些后悔自己为什麽没在喝酒睡人之馀学学这门语言。
片刻之后,向导走了回来,脸上的敌意虽然未消,但语气却恢复了一丝冷漠的客气:「先生,这里暂时不欢迎您。如果您执意要找人,请留下您的姓名和住址,我们会代为转达。」
这显然是逐客令。
威尔逊知道,在摸清他的底细之前,他是不可能再踏入这里半步了。
见鬼,看来那个Chen在这里没混出什麽名堂。
不会跟自己一样,流落街头或者乾脆干苦力去了吧…..
他被那两个汉子「护送」到街口,眼睁睁地看着那条焕然一新的街道,以及街道深处那个他渴望触及的世界,再次对他关上了大门。
他能感觉到,暗处至少有两双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像猎人盯着一只闯入陷阱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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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唐人街拒之门外的威尔逊,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和沮丧。
他漫无目的地在旧金山的街头漂流。
不知不觉间,他被曾经的肢体记忆,那些廉价酒精和廉价ji女的记忆,引向了那片城市的法外之地,巴尔巴利海岸。
然而,当他踏上太平洋街时,再次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
那条主干道,太平洋大街,竟然也变得井然有序。
宽阔的碎石路中央,是专门供马车行驶的车道,两侧则用涂白的石块清晰地规划出了人行道。
沿街的建筑外墙被重新粉刷,一些曾经臭名昭着的舞厅和赌场,如今挂上了颇为体面的招牌,甚至跟东海岸的一些名利场看起来也别无二致。
只是在一些招牌或者建筑细节处隐约添加了一些东方元素和花纹。
这绝不是市政厅的手笔。
威尔逊太清楚那帮政客的效率了。
这整洁的表象之下,涌动着一股比混乱更令人敬畏的力量。
只有当他拐进那些狭窄的丶终年不见阳光的支巷时,才重新找到了巴尔巴利海岸区那种熟悉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