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大人物(2)(2 / 2)

关于卡尔如何羞辱了他,没收了他的船,自己如何冲动之下去黑市买了枪枝,杀死了卡尔,关于缉私队的屠杀,关于他看到的一切。

重点是,是他亲手开启的「私斗」丶」血腥复仇」。

作为一切杀戮的源头,作为反抗的枪声的源头。

「审判结束后,」

卡洛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会安排你假死,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一笔钱,送你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为什麽要信你?」

安东尼奥的声音充满质疑。

「因为安排这一切的人,是帮助你完成复仇的人。」

「他需要你的证词,去彻底扳倒那些想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底层苦力身上的人。而你,需要他给你一条活路。」

安东尼奥沉默了很久。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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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危机如同铁幕压城,催生的往往是超越仇恨的丶最卑劣的利益交合。

圣佛朗西斯科一条主街道深处,一栋没有任何标识的花岗岩建筑底层,隐藏着本市最古老神秘的共济会所。

沉重的大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息。

密室之内,水晶吊灯投下惨白的光,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雪茄的浓雾和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

圆桌旁,坐着这座城市最显赫也最狼狈的面孔:金融寡头钱伯斯,面色难看,不发一言。

威廉·阿尔沃德市长,丧子之痛混合着政治末路的绝望,让他眼窝深陷,形同恶鬼。

旧金山民主党的一任老议员,则强作镇定,但紧握雪茄的手指差点把雪茄掐断。

一位来自西海岸共济会高层丶身份隐秘的「调解人」,坐在上首。

正是这位掌握着超越地方纷争力量的大人物,将这群不久前还欲置对方于死地的仇敌,强行按在了同一张谈判桌上。

「先生们,」

调解人的声音平缓无波,

「华盛顿的刀已经架在我们所有人的脖子上了。格兰特总统需要平息舆论,国会里的鬣狗们等着分食我们的尸体。继续互相撕咬,结局只有一个:大家一起沉入太平洋喂鱼。」

冰冷的现实刺穿了仇恨,

阿尔沃德嘶哑地开口:「我的卡尔…不能白死!凶手必须付出代价!还有那些煽动暴乱的渣滓……」

「代价当然要付,」

民主党的老议员冷冷打断,「但不是现在,市长先生。当务之急是堵住调查团的嘴,把火引开。党派很多人的政治前途,」

他瞥了一眼钱伯斯,「还有钱伯斯先生的商业帝国,都系于一线。」

钱伯斯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索恩已经自杀了,里卡多也成了码头废墟里的一具焦尸。华盛顿需要交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圆满的交代。一个足够分量的替罪羊,平息舆论的怒火;一次乾净利落的结案,堵住司法部的深入追查。至于真凶……」

他眼中寒光一闪,「平克顿的猎犬已经放出去了。」

一场肮脏的交易在烟雾中迅速达成。

阿尔沃德市长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他被迫同意「提前退休」,其名下大部分产业将被「捐赠」用于「安抚」华盛顿的关键人物,换取司法部调查的方向性引导和个人刑事豁免的模糊承诺。

作为交换,共济会高层势力将确保他免于牢狱之灾。

民主党保住了布莱恩特这个市议员的席位,但作为代价,通往市长宝座乃至更高层的道路最近几年被补偿给共和党,成为这次危机中一个被拔掉爪牙的幸存者。

钱伯斯则承诺动用其庞大的政治献金网络,全力影响联邦层面的舆论导向。

替罪羊计划的核心迅速成型:利用平克顿侦探社无孔不入的情报网络和「制造证据」的拿手好戏,将码头暴乱定性为「受外国势力煽动丶由激进劳工和苦力共同发起的丶针对美国法律秩序的武装叛乱」。

至于走私案本身,罪名将全部推给已「自杀」的索恩和在暴乱中被杀的里卡多,彻底斩断通往市长丶议员和钱伯斯的线索。

「但是,」

调解人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钱伯斯脸上,「那个真正在幕后搅动风云,点燃了这把差点烧死我们所有人的火……那个至今也没查到身份的人,还有他整合起来的底层劳工势力,必须铲除。这种破坏规则丶敢于利用底层暴力的毒蛇,绝不能留。」

最后他冷冷地看了一眼被临时推出来主事的民主党老议员。

作为最先破坏规矩的人,布莱恩特这些天经受了三次直接的刺杀,这城里有太多人想要他的命。

他直接死在自己庄园门口,尸体在马车里被打成筛子。

不少商人和政客联合体都直觉性得把码头暴乱的原因归咎于他身上。

事实上,被抓获的烧毁起重机的罪魁祸首,已经主动交代了布莱恩特和他助手的安排。

要不是爱尔兰人为主的党派立即反应过来,做出切割,并且主动提议休战,民主党的势力还要被疯狂针对。

共识瞬间达成。

共同的恐惧催生了共同的杀意。

为了彻底杜绝类似码头暴乱的威胁,一项更恶毒的方案在市议会紧锣密鼓地推进:《排外居住法案》,旨在将华人彻底禁锢在狭小的唐人街内,剥夺其自由迁徙和购置城外土地的权利;

《反集会与煽动法》,则赋予警方无限权力,可以「危害公共安全」为名,随时驱散任何三人以上的工人集会,扼杀一切组织化反抗的苗头。

法律,即将成为他们重新勒紧底层脖颈丶巩固摇摇欲坠权力的冰冷绞索。

旧金山的天空阴云密布,一场由顶层精英精心策划丶规模空前的种族清洗风暴,正在快速酝酿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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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唐人街在陈九的铁腕之下,如同一块沉默而坚硬的礁石。

总会馆的意志就是法律。

街口巷尾,身着短褂的华人汉子们目光警惕,任何陌生的面孔。

尤其是白人,都会引起无声的注视和迅速的「护送」离开。

陈九严令:洋人暂时不得踏入街区界限半步,内部的任何异动格杀勿论。

一边,是手握权柄丶财富和舆论机器,正不择手段煽动种族仇恨以求金蝉脱壳的腐朽巨兽;

另一边,是团结一心丶壁垒森严丶在沉默中磨砺爪牙丶准备迎接最终审判的新生力量。

码头暴乱的硝烟并未成为事件的终结,它只是拉开了旧金山历史上最黑暗也最激烈一章的序幕。

平克顿侦探阴鸷的目光在唐人街外围逡巡,市议会里排华法案的辩论声浪渐高,军队的刺刀在远处若隐若现。

陈九站在高处,望着城市上空翻滚的乌云。

风暴将至,新的对峙又将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