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世事短如春梦(1 / 2)

秋天,金山的风开始带上一种刺骨的凉意,尤其是清晨,从海湾上吹来的雾气,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乔三,或者说,如今的「王先生」,正裹着一件厚实的毛呢外套,坐在一栋刷着白漆的独栋小楼的二楼阳台。

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圣经》,眼神却空洞地越过书页,投向远处被晨雾笼罩的城市轮廓。

那里,是唐人街的方向。

【记住本站域名 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实用 】

这栋小楼坐落在普雷西迪奥高地边缘,远离唐人街。

它是米勒牧师主持的基督教会名下的财产。

乔三以一个身患重病丶前来寻求上帝救赎的广州富商「王存信」的身份,向教会捐赠了一笔足以翻修整个教堂屋顶的巨款。

作为回报,米勒牧师不仅热情地接纳了他这位「迷途的羔羊」,还将这处原本用作神职人员静修的小楼,以极低廉的价格「租」给了他。

「爷,风大,该进屋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四是他从宁阳会馆带出来的最可靠的心腹, 除了阿四,还有六个心腹打仔挤在一楼。

这个年轻的后生仔是他养的暗子,平常没怎麽露过脸,因此出去打探消息还算安全。

乔三「嗯」了一声,转身走进二楼的小厅。

「唐人街那边,今天有什麽新消息?」

阿四将牛奶放在桌上,低声回道:「三爷,于新手下那帮辫子党,昨天又跟码头上的红毛干了一架。死了两个,伤了七八个。警察去了,跟没去一样,抓了几个小喽罗,回头就放了。」

乔三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意料之中。于新这个蠢人,学人抢地盘都学不明白,他不敢去唐人街,竟然选了码头区?那里几万劳工,十之六七都是鬼佬,除了放火抢仓库,还会做什麽?他以为扔掉宁阳会馆的牌子,给烂仔们发够钱,就能坐稳江山了?这麽烧杀抢掠下去,他这是在把所有人都推到自己的对立面。」

「那些鬼佬警察没抓到他,是因为他还没触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的利益。于新越是张狂,他就离死越近。」

在乔三的盘算里,眼下的蛰伏只是一时之策。

他熟悉唐人街的一草一木,熟悉每一个商号丶会馆主事者的贪婪,熟悉每一个打仔头目的价码。

他自信,凭藉自己浸淫半生的手腕和谋略,择机重回唐人街,搅动风云,从张瑞南那个老匹夫手里夺回宁阳会馆的大权,不过是时间问题。

每个周日的礼拜,他都会准时出现在教堂。

他会穿着最体面的西装,坐在前排,神情肃穆地听米勒牧师宣讲「爱与宽恕」。

他甚至会跟着唱诗班哼唱那些在他听来不成调的圣歌。

周围的白人教众都对这位来自「虔诚」且「慷慨」的富商渐渐熟悉。

没人知道,当米勒牧师讲到「该隐因嫉妒而杀害兄弟亚伯」时,乔三心里想的是于新那张背叛的脸。

当大家齐声祈祷「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时,他正在脑海里盘算着该如何收买市政某些官员的心腹,为日后的行动铺路。

这个教会,这栋小楼,这身「王先生」的皮,不过是他暂避风浪的龟壳。

他需要的,只是等待。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金山的天,已经开始变了。

——————————

变化,是从一个名字越加频繁地出现开始的。

「陈九。」

当阿四第一次说出这个名字,并回来禀报时,乔三甚至没能立刻想起他是谁。

「陈九?哪个陈九?」他皱着眉,在记忆里搜索。

「就是那个……被赶出唐人街的烂仔,捕鲸厂那个……爱尔兰人暴乱,打出头的那个。」

阿四提醒道。

乔三这才恍然大悟,随即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哦,是他。赵镇岳新收的狗腿子。怎麽,这条狗现在也配有自己的名号了?」

在他眼里,陈九不过是豢养的一条恶犬,一个没有根基丶没有背景的「捕鱼烂仔」,一个用完即弃的工具。

这种人,再能打又怎麽样?

捉鱼生意能做多大?能养得起多少人?

捕鲸厂左右不过几十号人,其他都是渔民,今后怎麽发展?

这种猛然出头的人物,在唐人街如过江之鲫,根本不值得他费半点心神。

然而,接下来几个月,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带来的消息也越来越让乔三感到刺耳和不安。

「三爷,那个陈九……他新收拢了百来号人,都是些不要命的。凶悍异常,跟协义堂摆茶阵,竟然打赢了。」

乔三的眉头皱了起来。

「百几号人?仲打赢埋?嗰啲老家伙就咁眼白白睇住?」

「听讲杀到血流成河,吓到会馆个馆长都脚软。」

「嗯?」

乔三的脸色沉了下来。

事情开始脱离他的预想。

他急于知道更多细节的消息,更频繁地让那个阿四早出晚归地去打探。

更让他震惊的消息接踵而至。

「三爷,陈九开了秉公堂,还做了报社。他还通过致公堂做海运生意,听说第一批腌鱼已经运回广州了。」

「他……他竟然在做正行生意?」

乔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他几十年的认知里,唐人街的权力就是建立在偏门生意上的。

赌档丶烟馆丶妓寨。这些才是来钱最快丶最能控制人心的手段。

做正行?那是那些「良民」才干的苦差事,又累又慢,如何能养得起百来号打仔?

——————————

乔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

他开始失眠,

他所熟悉的那个世界,那个由会馆丶宗族丶香堂丶规矩和「平安银」构筑起来的地下王国,似乎出现了一道裂痕。

而陈九,就是从这道裂痕里钻出来的丶他完全不认识的怪物。

他,乔三,宁阳会馆的前任管事,一个靠着权谋和人心算计爬到顶峰的枭雄,竟然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爬出来的泥腿子,搞得心神不宁。

这是一种比被于新背叛更深刻的屈辱。

于新再怎麽不是东西,也是在这个体系里和他斗。

他们遵循的是同一套规则,说的是同一种「语言」。

可这个陈九,好像在用一种乔三完全看不懂的方式,建立自己的势力。

知道的细节越多,他越焦虑,且想不通。

————————

「他凭什麽?」

他开始疯狂地让阿四去打探关于陈九的一切。他想找出这个人的弱点,想把他纳入自己熟悉的框架里去分析丶去算计。

然而,得到的信息越多,他心中的寒意就越重。

他听说,陈九给为他做事的人开的工钱,从不贪墨可口,比唐人街任何一个老板都高。

他听说,陈九的秉公堂收留了些无家可归的妇女儿童,让她们在义学和医馆里做工,有饭吃,有地方住,不受欺负。

他听说,陈九的人,不收保护费。

乔三感到一阵眩晕。他扶着桌子,险些站立不稳。

他明白了。陈九不是在抢生意,他是在挖根。

他在挖所有会馆丶所有堂口的根。

会馆和堂口靠什麽控制底层侨民?靠的就是宗族乡情和对生存资源的垄断。

而陈九,正在用更直接丶更实在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