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坐这些人加起来也不够何生肚子里的墨水称量,这是他写的。」
张瑞南凑了过去,看着最上面的,兆荣兄弟…..金山华埠振兴方略建言书,心头也是一冷。
他们这些人跟何文增没什麽交情,但都尊重有大学问的人,这样的人被烂仔一刀捅死,更是让唐人街三纵四横的地盘里,所有人都对暴力心生悲凉之意。
「我时常想,你为身后兄弟前程呕心沥血,夙兴夜寐,常感佩不已,亦忧心如焚,我不如也。金山风霜酷烈,人心鬼蜮,肩此千钧重担,勿使心力过耗。
前路虽云艰险,但是你胸怀丘壑,志在青云,火种既燃,必成燎原之势,照亮金山!
………….」
陈九沉默了一会,等众人传阅完毕,接着说。
「我将雇下唐人街现在的戏班子,还将遣快船,直抵粤海,重金礼聘庆丰年等各个名班,整副行头,全班名角,跨海而来!在此异域,演我《六国大封相》之纵横捭阖,演我《霸王别姬》之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演我华夏五千年忠孝节义丶礼义廉耻之精魂!」
「便是看不懂,来瞧新鲜又如何,睹此霓裳绚烂,粉墨登场,唱念做打,法度森严,水袖翩跹,惊鸿照影,岂能不生猎奇窥异之心?」
「此等璀璨文明,光华夺目,鬼佬即使看不懂听不明,也当慑于威仪,心生敬畏!岂容其轻慢?必令其屏息凝神,正襟危坐,于这戏院之内,仰观我华夏礼乐之盛!」
「要让那市长丶议员丶银行巨子丶报馆主笔,所有自诩文明之白人精英,心甘情愿,自掏腰包,穿上他们最隆重的礼服,手持请柬,仰首瞻仰!」
「当剧院满座之日,便是他们再难轻易以Chink丶QingChong辱我等之时!!」
」就是要让他们见识,让他们知晓!」
他重重一掌拍在案上,茶盏叮当作响:
「此,即我华人之衣冠!即我等立足金山丶昭彰于世之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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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
「阿爹,为何生为华人,便是矮人一截??」
自己在金山生的儿子曾经这麽问过。
这戏院若成… … 商会代表喉头滚动,一股从未有过的丶超越铜臭的热流在胸中冲撞。
一时间竟想倾家荡产,亦在所不惜!
堂口头目们紧绷的肌肉微微颤抖。
某种陌生的丶更磅礴的力量在体内奔涌。
「习武,非为伤人,而为护己丶护人丶护心中一口气!」
陈九所言「脸面」,不正是那口支撑着脊梁不倒的「气」吗?这比砍翻十个对头,更令人血脉贲张!
会馆馆长丶管事们的脸上,则是风云激荡,变幻莫测。
他们对「脸面」二字的执念,深入骨髓。
维系宗祠丶排解纠纷丶向白人衙门和工厂主缴纳「平安钱」。
他们穷尽一生心力,在异国的夹缝中,小心翼翼地守护着那份源自乡土宗法的丶跪着的体面。
张瑞南掌中那串温润的蜜蜡佛珠,不知何时已死死掐住,停止了转动。
若阻挠,便是此间罪人,畏缩无脑之徒。
若附和支持,则意味着手中经营十年的权柄,甚至连自家会馆那一亩三分地也守不住了,以后还有什麽六大会馆?
长久的丶令人心悸的沉默。
终于,一直垂首的李善德缓缓站起。他重新戴好眼镜,
他没看陈九,而是环视在场所有商界同仁,声音因激动而有些磕巴,
「诸位,九爷所诉之伟业,振聋发聩,令人神驰!」
他话锋一转,「大厦非一木之支,此开天辟地之举,根基何在?所需金山银海,又将何所出?我们这些商号,纵使有些许积蓄,于这般事业,也不过杯水车薪。」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陈九,深深作揖。
「敢问,九爷,系要我哋点做?」
陈九迎上李善德的目光,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他行至墙边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着巴尔巴利海岸。
「李老板问在根本。」
「财源,就在这滩涂烂泥之下!人力,即在吾等手足之间!」
他掷地有声:
「今日召请诸位,不是为了募捐化缘,更不是打秋风丶食大户!这第一步,咱们先把龙虎斗场与金山旅店做起来!」
「在这期间之内,巴尔巴利海岸,唐人街,凡不听号令的会馆丶商会,与我争食的番鬼帮派,必犁庭扫穴,连根拔尽!还有,唐人街的其他赌档丶烟馆丶娼寮,我会一扫而清!」
「是哪家的产业,全部抵来做股本!」
「今日在座诸位,还可凭信力自行入股!」
他点向众商人:
「李老板的福源昌,揸住金山木料水脚,王老板的酒楼,厨子远近闻名丶跑堂的醒目到连我没去过的人也听过。张老板的绸缎庄,条水路通晒岭南。诸位会馆更是人马充盈,望诸位倾力,合纵连横,成此基业!」
他转向神色各异的会馆馆长们:
「更需诸位慧眼,从会馆的同乡子弟中,简拔忠厚勤勉丶可堪造就的,充作未来之掌柜丶夥计丶护卫!」
最后,他灼灼目光锁定致公堂与一众打仔头目:
「各位师傅!即日起,你们手下的精壮仔,愿意做事的,只要不是喊打喊杀,好吃懒做的街头烂仔。饷银,陈某足额供给!家小,陈某妥善奉养!」
「今日,我陈九不是来求取诸位首肯。」
「陈某,是来告知诸位。」
「这件事,我非做不可,边个够胆拦路,咪怪我陈九唔念情分,拎他个人头祭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