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风暴眼(2 / 2)

「现在呢?!啊?现在呢?!整条街都是尸体!死的全是他自己人!还有被绑起来的白人!上帝啊!总督的问责马上就会来!我这个职位都不知道保不保得住!」

「fuck!」

「fuck!」

他像困兽一样在狼藉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罗四海许诺的巨额贿赂和鸦片的「合作分红」,此刻在可能到来的政治风暴和仕途毁灭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锺!敲警钟!」

温斯顿猛地停下,冲着门外声嘶力竭地咆哮,「全体集合!所有在家的,在外面鬼混的都叫回来!所有人!我是说所有人!带上枪!子弹上膛!把霰弹枪也给我拿出来!」

「快去!」

凄厉刺耳的铜钟声瞬间撕裂了警察局上空的宁静。

走廊里响起纷乱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

两个小时后,警局前的小广场上,一支由四十名警察组成的镇压队伍集结完毕。

人人面色凝重,紧握着手中的步枪或霰弹枪,子弹携带得满满当当。

温斯顿爵士换上了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制服。

他站在队列前,脸色铁青,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紧张或茫然的脸。

「先生们!」他的声音通过一个铁皮喇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嘶哑,

「就在刚才!在我们的城市!在女王陛下的土地上!发生了一场卑劣的丶针对守法公民的丶赤裸裸的叛乱和屠杀!唐人街的暴徒,践踏法律,残害生命,绑架我们的同胞!这是对大英帝国尊严的践踏!是对我们所有人的宣战!」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挥手指向唐人街方向:「现在!拿起你们的武器!用你们手中的正义之火,去碾碎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暴民!目标是唐人街致公堂!把里面所有带头的杂碎,给我揪出来!生死不论!出发!」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在街道两旁无数惊骇目光的注视下,杀气腾腾地涌向那片刚刚经历过血洗的街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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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维多利亚港政府建筑群深处,

海关税务司主计官爱德华·詹宁斯的办公室却弥漫着另一种紧张。

厚重的木门紧闭。

詹宁斯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木桌面,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他年近五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目光含蓄而谨慎,带着久居官场养成的审视和距离感。

他对面,坐着刚刚由一位相熟海军军官紧急引荐而来的「亚瑟·金」。

这位「亚瑟·金」先生此刻全然没了在皇家俱乐部一掷千金的张扬。

他眉头紧锁,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显露出一种混杂着忧虑和义愤的真诚。

「……詹宁斯先生,请原谅我的冒昧和急切。」

华金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焦虑,「作为一个渴望在女王陛下治下丶在不列颠哥伦比亚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合法经营的商人,我本无意卷入任何纷争。然而,一次极其偶然的机会……我发现自己被卷入了一个令人极度不安的阴谋漩涡边缘。」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恳切地望着詹宁斯:「这个阴谋,直接威胁着女王陛下这块宝贵殖民地的安全和稳定!它的源头,指向了我们大洋彼岸的……某些人。」

「某些人?」

詹宁斯目光闪了闪,身体不易察觉地微微前倾了一分,「金先生,请说得更具体些。我对任何威胁殖民地安全的情报都极为关注。」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华金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是共济会的人(Freemasonry),先生。更准确地说,是盘踞在美利坚西北部丶被某些狂热的扩张主义信徒所把持的共济会分会!」

他抛出了这个极具冲击力的名词,同时仔细观察着詹宁斯的反应。

詹宁斯一愣,竟是没想到这个蠢笨无脑的商人嘴里能吐出这个词!

共济会!这个跨越国界丶能量巨大丶背景复杂的秘密组织!

他另一只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们有组织丶有预谋!」

华金的声音带着沉痛和揭露真相的急迫,「意图颠覆这里的合法政府!利用本地的混乱和某些……唯利是图者的野心,作为跳板!我无意中获取了……冰山一角。」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张摺叠好的纸页。

正是从汉森住处找到的那封致参议员信件草稿中的关键一页。

他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将其轻轻放在光洁的桌面上,用指尖推到了詹宁斯面前。

「这只是其中一份文件的片段,先生。上面充斥着切断加拿大命脉丶时机成熟丶制造既定事实这样大逆不道的字眼。」

华金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惊天秘密的凝重,「而我手上…掌握着能将这个阴谋彻底钉死丶让策划者身败名裂丶让合众国某些势力在国际上颜面扫地的……核心铁证!一个有分量的家伙!」

「啊?」

詹宁斯先是不敢置信,随后才反应过来。

目光死死钉在桌面上那张只露出只言片语的纸页上,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起来。

他仔细谨慎地读完,海关官员的敏感神经立刻被狠狠触动。

走私?颠覆?外国势力渗透?

这些词任何一个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而若能亲手破获这样一个惊天大案……

华金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贪婪和野心。

他身体前倾:「詹宁斯先生,您想想看。这样一件关乎帝国领土完整和太平洋战略安全的可怕阴谋,如果按部就班地走那些繁琐的官方程序,经过警察局那些平庸之辈的手……最终会如何?功劳被层层分薄,真相可能在官僚主义的扯皮中模糊……而真正有魄力丶有远见,第一时间洞察并阻止了灾难的英雄,又能获得多少应有的荣光?」

他顿了顿,看着詹宁斯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才缓缓抛出最后的丶也是最致命的诱饵:「但若是由一位像您这样,深得伦敦信任丶行事果决丶又身处海关这个对非法渗透拥有天然调查权的帝国精英,来主导此案的调查和证据的呈送……绕开那些无谓的中间环节,直接将最核心丶最致命的证据,连同您清晰而有力的报告,直达总督府,甚至……直达伦敦唐宁街呢?」

詹宁斯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逼人。

他注视了华金好几秒,突然发问,

「你一个美国人,为什麽?」

「美国人?」

华金呵呵一笑,「詹宁斯先生,我首先是一个商人,其次才是一个美国人。」

詹宁斯缓缓点头,脸上却没露出讥讽。

这年头,敢带着人四处出海做生意求财的,有几个有所谓的国家荣誉感,更不要提这个年轻的惊人的移民国家。

也只有帝国的荣光…..

他闭上了眼,仔细思索。

直达伦敦!女王授勋!名垂帝国殖民史册!这些词汇在他脑海中不断盘旋。

巨大的风险?在泼天的功劳和随之而来的无上权位面前,算得了什麽?!

「不够,单凭这封信不够。」

华金点了点头,「当然。」

「这个只是证明我的诚意,我有足够的证据可以证明。」

「前提是,詹宁斯先生,我需要合作。」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时间仿佛凝固。

几秒钟后,詹宁斯伸出手,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极其郑重地将桌面上那张纸页拿起,仔细地摺叠好,收进自己贴身的西装内袋。

他抬起头,看向华金,眼神已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之前的犹豫荡然无存。

「亚瑟·金先生,」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下注后的决绝,「感谢你对女王陛下的忠诚和对殖民地安全的关切。现在,告诉我,你需要我做什麽?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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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街,致公堂总堂。

那两扇厚重的的大门紧紧关闭着。

大门外,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四十名荷枪实弹的警察,排成半圆形的散兵线,黑洞洞的枪口林立,齐刷刷地指向那两扇紧闭的大门和门后看不见的敌人。

他们手里的枪前两年刚刚换新。

英国采用了美国人雅各布·斯奈德的设计,将恩菲尔德步枪的枪膛后部切开,安装上一个铰链式的开合式枪机,使其可以从后方装填金属定装弹。

改装后的步枪被称为 斯奈德-恩菲尔德步枪 (Snider-Enfield)。这是一种过渡性武器,让英国以极低的成本,迅速将数百万支前膛枪升级为后膛枪。

沉重的步枪丶威慑力惊人的霰弹枪,整齐地高举,随时击发。

约瑟夫队长站在队列最前方,脸色有些紧张,还有被连番训斥之后的暴怒。

他双手紧握着一个铁皮喇叭扩音筒,指关节捏得发白,手心里全是粘腻的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然后猛地将喇叭凑到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金属的颤音在压抑的街道上刺耳地扩散:

「里面的人听着!这里是维多利亚市警察!你们已经被彻底包围了!放弃无谓的抵抗!立刻打开大门!所有管事的人,立刻!一个一个走出来投降!接受调查和审判!这是最后的警告!重复一遍!立刻出来!否则,我们将破门开枪!」

扩音筒的金属颤音在死寂的街道上撞出回响,又迅速被令人窒息的沉默吞没。

致公堂大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喊话,没有脚步声,甚至连一丝咳嗽声都听不见。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丶带着杀意的沉默,如同实质般从门缝里丶从高墙后弥漫出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警察的心头。

约瑟夫的心跳得如同擂鼓。

他能清晰地听到身后警员们粗重的喘息和武器轻微的磕碰声。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一声令下,或者门内射出一颗子弹,这里瞬间就会变成血肉横飞的屠宰场!

罗四海呢?

他几乎要咬碎了牙!

这个素来「懂事」的人为什麽不赶紧出来,给他一批人交差,顺便给他塞一笔钱好上下打点?

是不在还是?

fuck!

要是再这样下去,难道真的要冲进去?

里面有多少人,有多少枪,街道阴影里那些猪尾巴里又有多少人会随时开枪?!

他不是愚蠢傲慢的愣头青,他仔细检查过那个血腥屠宰场,他比下达命令的局长更知道这些亡命徒的凶险。

此刻就在他的身后,那些黑洞洞的窗户里面说不定就有枪指着他的脑袋!

该死!

真该死!

那些的亡命徒,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仿佛已经看到霰弹枪的钢雨将木门打成筛子,看到步枪子弹穿透门板带出血花……

他举着喇叭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颤抖。

就在他喉头滚动,几乎要喊出那个「开火」命令的瞬间——

「让开!紧急命令!让开!」 一声嘶哑急促的叫喊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骑警风驰电掣般冲入警察队列,马蹄铁在敲出清脆急促的爆响,惊得前排警察慌忙闪避。

骑警冲到约瑟夫面前,猛地勒住缰绳,马匹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骑警不等马站稳,翻身滚鞍而下,踉跄一步冲到约瑟夫面前,将一个盖着鲜红火漆印章的牛皮纸信封塞进他手里,

胸膛剧烈起伏:「队…队长!总督府…紧急命令!温斯顿局长…亲转!」

约瑟夫一愣,心头猛地一沉。

这个时候?他粗暴地撕开信封,抽出里面一张质地优良的公文纸。

目光急速扫过上面那几行简短的字,以及末尾那个龙飞凤舞却清晰无比的总督签名和鲜红的印章。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震惊丶困惑丶难以置信的表情飞快变换。

捏着信纸的手指有些僵硬。

「队…队长?」旁边的警察看着他骤变的脸色,紧张地低声询问。

约瑟夫猛地抬头,眼神复杂地扫了一眼那两扇依旧沉默致公堂大门,又低头死死盯了一眼手中的命令。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全体……听令!」

警察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握紧了枪。

「我们撤!」

「后队变前队,保持警戒队形……缓步后撤!撤出唐人街核心区!执行外围封锁!等待……等待下一步指示!」

命令跟之前截然不同!

所有警察都愣住了,面面相觑,怀疑自己听错了。

刚刚剑拔弩张,眼看就要破门暴力抓捕,现在却要……撤退?只封锁外围?

「执行命令!」约瑟夫几乎是咆哮出来,额头青筋暴跳。

尽管满腹疑云,前排的警察迟疑地垂下枪口,整个半圆形的包围圈开始缓缓蠕动,

斜对面的二楼,一扇狭窄的窗户后面,几双一直紧绷着丶充满血丝的眼睛,透过缝隙死死盯着下面缓缓退却的蓝色队列,同样充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

黎伯紧握着龙头棍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身边的打仔们,手中的刀枪也微微低垂,面面相觑。

梁伯却依旧一声不吭,用枪口缓缓跟随着刚才发号施令的人。

(关于后续的更新:今天要出差,任务非常繁重,要几个月。更新时间大概是在晚上或者凌晨,字数可能也不固定,尽量维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