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风中卒(2 / 2)

汉森却抬起手,制止了他。

汉森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对芬尼根的话,半信半疑。

他怀疑亚瑟·金的身份,但并不完全相信芬尼根的说辞。

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这个「亚瑟·金」,是一个巨大的威胁,一个必须尽快清除的障碍。

不管他是谁的人,不管他背后有什麽打算,必须尽快,不能放任他继续生乱子。说不定,现在就有其他走私商人联盟,或者其他帮派势力在和亚瑟·金接触。

难保不会有脑子一热的,和他一起在维多利亚港打代理人战争。

更可怕的是,如果这些枪全部卖给一个人数众多的原住民部落或部落联盟。他们为了日益逼近的殖民扩张,一旦把枪买走,引来皇家海军下场,到时候就根本没有机会做事了。

而利用芬尼根这把刀,去对付这个神秘的敌人,无疑是风险最小丶收益最大的选择。

「好。」汉森终于开口,声音冰冷,「芬尼根,你的提议,我们接受了。」

「不过,」他的目光,如同刀锋般落在芬尼根的脸上,「我会配合你…但你也要拿出你的诚意,据我所知,那个亚瑟·金身边人数不少,你的人主攻,我们出任封锁现场。让他永远地消失。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关于』亚瑟·金』的消息。」

罗四海犹豫了片刻,也点头承诺,「我会给你一部分生鸦片的份额。但你要把这件事做好。会面地点由我来定,我会给你一个地址,时间就定在两天后下午两点。」

芬尼根的心中一凛,想了一下还是答应:「没问题!罗堂主!」

一个旨在埋葬亚瑟·金的「血腥同盟」,就此达成。

三方各怀鬼胎。

……

当芬尼根带着他的人,心满意足地离开后,罗四海才转向汉森,脸上带着几分不解。

「汉森,你真信这条爱尔兰老狗的话?」

「不信。」汉森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但现在,我们需要他。」

「那个亚瑟·金,来路不明,实力不明。让芬尼根去当我们的探路石,不是很好吗?」

他看着罗四海,心里总有些不安。

迟疑了一下,他接着问道

「而且,罗,你不觉得,知道我们秘密的人,有些……太多了吗?」

罗四海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瞬间明白了汉森的用意。

汉森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如同魔鬼的低语:

「等芬尼根的人,和那个亚瑟·金的人,在咱们的工坊里,斗得两败俱伤的时候……」

「我们的人,再进去,把他们……所有的人,都清理乾净。」

「到时候,无论是那个神秘的霉国商人,还是这条知道太多的爱尔兰走狗,都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维多利亚港需要乾净。」

罗四海的心中,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个霉国人,比他想像的还要狠。

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因为,他喜欢这个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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隶属于太平洋邮轮公司的「俄勒冈人号」明轮蒸汽船,在拉响了三声沉闷而悠长的汽笛后,终于缓缓靠向了码头。

船身侧面的巨大明轮搅动着浑浊的海水,将那些漂浮的木屑与垃圾推向远方。

船上的旅客们早已按捺不住,纷纷涌向舷梯口。

戴着高顶礼帽的英国商人丶皮货贩子丶以及一群刚从东部矿场发了笔小财丶满脸醉意的霉国投机客,他们推推搡搡,用各种语言高声地谈笑着。

在这片喧嚣的白人世界边缘,几十个华人沉默地站着。

他们的衣服虽然很旧,颜色不一,但是洗得很乾净。

大多是是对襟或斜襟的短褂,颜色多为深蓝丶黑色或褐色的土布或粗棉布,下身穿的是大裆裤,裤腿肥大,便于劳作。

脚下是廉价的草鞋。

一根坚韧的竹扁担,两头挑着巨大的竹编篮筐或用蓝布包裹起来的包袱。

里面通常装的是他们所有的生活必需品。

一两件换洗衣物丶一床薄薄的棉被丶一个吃饭用的陶碗和一双筷子丶一个煮水或煮饭用的小铁锅丶一些乾粮(如炒米丶咸鱼干),以及最重要的,来自家乡的信件和微薄的积蓄。

他们的脸,是平静丶麻木甚至带着几分警惕,大多被风霜刻上了深深的印记。

「嘿!瞧瞧!又来了一群矿工!」一个满脸通红的爱尔兰水手,用手肘撞了撞同伴,指着他们,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们就像码头上的老鼠,永远是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另一个白人旅客跟着起哄,故意将一口浓痰吐在离他们脚边不远的地方,发出一阵哄笑。

然而,那几十个华人,仿佛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

那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默。一种将所有情绪都碾碎丶沉淀在骨子里的丶钢铁般的沉默。

舷梯放下。

他们没有像其他旅客那样争先恐后,而是等到人潮稍疏,才开始移动。

下船后很快混进码头上的人流之中。

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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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克维尔的溪水很凉。

溪流改道后留下的这片乱石滩,是白人矿工们啃食过三遍后,像吐掉的鸡骨头一样,轻蔑地丢给华人的「二手矿区」。表层的金砂早已被刮得一乾二净,剩下的,只有深藏在石缝与冻土之下的渣子。

阿忠半截身子浸在冰冷的溪水里,双手死死抠着一块磨盘大的顽石。

他闷喝一声,手臂上虬结的肌肉贲张,那块顽石终于被撬动,翻了个身。

他顾不上喘息,立刻俯下身,用那双被砂石磨得有些发红皲裂的手,在石下的泥沙里刨挖着。

他身后,十几个同样衣衫褴褛的华人矿工,也重复着同样麻木而绝望的动作。

「叼佢老母!又是连金毛都睇唔到一根!」

一个年轻些的矿工将手中的淘金盘狠狠摔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则蹲在溪边,对着浑浊的溪水,默默干着活。

他们集资买下这片区域,每日还有开销嚼谷,不能停下来。

阿忠和他带来的两个兄弟,始终沉默。

他们三个,他们只是低着头,重复着挖掘丶筛选丶冲洗的动作。

这出戏,他们已经演了三天。

三天的时间,足以让他们的脸上沾满风霜,手上磨出新的血泡,眼神变得和周围那些真正的淘金客一样,麻木而又空洞。

第三天黄昏,当最后一丝残阳从山尖隐去,寒风开始在山谷里呼啸时,阿忠终于直起了腰。

他将手中的鹤嘴锄往地上一插,用沾满泥污的袖子擦了擦脸,对身旁那两个同样沉默的兄弟沉声道:「够锺喇,开工。」

两人会意,收起手中的工具,跟着阿忠,朝着巴克维尔那片在暮色中亮起零星灯火的棚户区走去。

巴克维尔的致公堂,坐落在棚户区最核心的位置。

那是一栋两层高的木楼,比周围的铺面都要高大,门口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靠在门柱上闲聊。

当阿忠三人走近时,他们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几道锐利的目光,将他们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做乜的?」为首的是一个三角眼,他上下打量着阿忠,语气不善,「呢度系致公堂,唔系收留乞儿的善堂!」

阿忠没有理会他的挑衅。他只是抬起头,目光越过三角眼,投向堂内,声音沉稳,「我们三兄弟,想入堂口搵食。」

「搵食?」三角眼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就凭你们三个烂泥扶唔上壁的样?知唔知入我们堂口的规矩啊?」

「我唔识规矩。」阿忠摇了摇头,他上前一步,那股磨砺出来的煞气,让三角眼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我净系识得,淘金太苦,不如揸刀搵食安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同样面露不屑的打仔,「我仲识得…边个的拳头够硬,边个就有资格讲规矩。」

这话,无疑是赤裸裸的挑衅。

三角眼身后的几个打仔瞬间变了脸色,纷纷上前一步,手中的兵器也亮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从堂内传来:「让他入来。」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瓜皮帽的中年管事,正从堂内缓缓走出。

管事瞥了一眼三角眼,「几时轮到你在这里话事了?退下。」

那名汉子悻悻地退到一旁,但眼神依旧不善。

管事的目光落在阿忠身上,将他仔细地打量了一番,才慢悠悠地开口:「后生仔,口气不细。你说你能打,我点知你系咪(是不是)吹水?」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这里唔养废人。想入堂口食茶饭,就要先让我睇下,你手底下有几多斤两。」

他朝身后两个身后比较出挑的打仔使了个眼色。

「验下货。」

那两个打仔狞笑一声,掰着指节,一左一右地向阿忠逼了过来。

其中一个,是个精瘦的汉子;另一个,则是满脸横肉。

阿忠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身后的两个兄弟,则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刀。

「阿忠哥……」

「睇住。」阿忠低声说了一句,示意他们不必出手。

精瘦汉子率先发难,他低吼一声,一记势大力沉的直拳,带着风声,直取阿忠的面门。

阿忠的身体微微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拳。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简单。

多被王崇和用刀背抽脸,多被梁伯拿棍子捅就行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直接丶最有效的反击。

他有时躲避有时以伤换伤,喘了几口粗气,打喉咙打肋骨毫不手软。

「行了!」

还未彻底分出胜负,那个中年管事已经皱着眉头叫停。

那两个汉子多吃了亏,一个捂着喉咙乾呕,一个面色阴沉,微微弓着身子。

「好毒的手段!」

「杀过人?在老家是做什麽的?护院还是走江湖的?」

阿忠没理他,只是冲着那个三角眼问道,

「而家,我够不够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