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罪与罚(2 / 2)

可直到今天,他马上四十岁了,才突然明白父亲那夜跟母亲说的那句话。

残酷的行为有时是一种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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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终于大亮了。

一个在街角靠捡垃圾为生的独腿老人,从他那用破木板和油布搭建的窝棚里探出头。

他看到了街口那些荷枪实弹的士兵,看到了那些被推倒的拒马和拉起的警戒线。

他茫然地眨了眨浑浊的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麽。

他只知道,今天的巴尔巴利海岸,与昨天,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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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太平洋上毫无遮拦地吹来,也吹得身边临时插上的星条旗猎猎作响。

谢尔曼上校就站在这风中。

他没有戴军帽,灰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但他的身躯依旧站得笔直,牢牢地钉在这片罪恶与繁华的土地上。

作为一名在南北战争的血火中一路从少尉晋升到上校的职业军人,谢尔曼见惯了死亡。

他曾亲眼目睹过安提塔姆溪谷的伏尸遍野,那里的玉米地,一天之内被炮火和子弹反覆犁了十几次,绿色的植株和蓝色的军装,最终都变成了浸泡在血水里难以分辨的烂泥。

他也曾在谢南多厄河谷执行过焦土政策,亲手下令烧毁农庄,驱赶平民,将那片富饶的土地变成一片焦黑的丶寸草不生的废墟。

战争,对于他而言,是一种残酷而高效的秩序。

它有明确的目标,摧毁敌人,赢得胜利。

它有清晰的规则,服从命令,杀死敌人。

在战场上,对错很简单,活下来,并且让敌人活不下去,就是唯一的真理。

然而,眼下巴尔巴利海岸的这场「战争」,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厌恶。

这不是战争。

这甚至算不上一场体面的屠杀。

这是……溃烂。

是一座城市在欲望的驱动下,内部组织不可避免的腐烂化脓,最终爆裂开来,喷溅出肮脏的脓血。

那些放高利贷的赌场老板丶贩卖女人的妓院老鸨丶兜售鸦片的烟馆管事丶以及那些在码头上打家劫舍的帮派分子……

他们每一个人,都比那些衣冠楚楚的政客,更像社会的毒瘤。

这些人会在地下世界的斗争中自我消灭,或者被他,被那些政客下令逮捕审判。

可对于那些上流人士。

谁又有资格,充当那个开枪的审判者呢?

是那些坐得更高的政客,华盛顿?他们自己就是这罪恶的保护伞,是分食腐肉的秃鹫。

帕特森和他手下那些腐败无能的警察?

他们不过是些收黑钱的看门狗,甚至会为了几块骨头,反过来撕咬自己的主人。

那麽,他谢尔曼,合众国的上校,普雷西迪奥的指挥官,能成为那个审判者吗?

他有这个能力。

他手下有数百名训练有素丶令行禁止的士兵。

他有步枪,有刺刀,甚至有足以将整个巴尔巴利海岸夷为平地的火炮。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在二十四小时之内,用最彻底丶最有效的方式,将那片区域所有的「罪」,都埋进土里。

但他知道,他不能。

他能做的极限就是封锁这片土地,任由一个华人在里面大杀特杀,甚至装作视而不见。

这不是一场可以让他获得荣誉和晋升的战争。

这只是一场肮脏的丶地方性的丶充满了政治算计的暴乱。

他若强行介入,等待他的,不会是国会的勋章,而是军事法庭的传票。

他会被指责为「滥用职权」丶「干涉内政」,最终成为那些他所鄙视的政客们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这是这个国家的游戏规则。

他是军人,那些政客只会牢牢拴死他,驱使他,成为别人手里的武器。

他们怕死了自己。

这是他的「罪」,手里拿着太多枪就是罪。

穿了这身军服就是「罪」。

罪恶,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招摇过市,甚至成为某些人发家致富的阶梯。

而试图用铁腕手段去惩罚罪恶的人,却反而可能成为新的罪人。

何其荒谬!

他一个」英雄「军官,被人拴到西海岸的军营动弹不得,连一个狗屎的市议会都敢打他的注意,连他脚下的军营土地都想收走……

所以,当格雷夫斯那个疯子,那个同样从战争地狱里爬出来的丶被出卖的退伍老兵,带着那个华人头领的「计划」找上门来时,谢尔曼在最初的震怒和警惕之后,竟感到了一丝……奇异的兴奋。

他看到了一个机会。

他惩罚的,不仅仅是那些在巴尔巴利海岸为非作歹的帮派分子。

更是这座城市腐朽的,无能的,官商勾结的……统治秩序!

他不在乎谁胜谁负,不在乎那些华人丶爱尔兰人丶义大利人之间狗咬狗的恩怨。

他只在乎,在这场由他默许甚至暗中推动的清洗过后,能否建立起一种新的丶由他可以间接掌控的「秩序」。

这「秩序」背后的钱能让他挤到华盛顿去,成为没有人敢审判他的人,逃脱他的「罪」。

他以维护联邦安全之名,行干涉地方事务之实。他以旁观者的姿态,纵容了一场血腥的屠杀。

斗争的结果是什麽,即将到来的反扑是什麽?

谢尔曼不知道。

或许,他将如愿以偿,得到他想要的金钱与权力,在政坛上更进一步。

又或许,他会像格雷夫斯一样,被自己内心的罪恶感所吞噬,沦为别人的打手。

他想起那个名叫陈九的华人头领。

谢尔曼对华人没有好感,在他眼中,他们大多是些麻木丶顺从丶为了几分钱的工钱可以忍受任何屈辱的苦力。

但这个陈九,似乎是个异类。

他能组织起如此规模的武装力量,能策划出这样的复仇计划,甚至能将格雷夫斯和麦克·奥谢这样桀骜不驯的白人收为己用……

这个人的身上,有一种与这片罪恶土地格格不入,却又无比契合的狠劲。

他看着远处露台上那个年轻人,那人远远的朝他脱帽致敬。

算了....就当是致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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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阿尔沃德市长的清晨,是被一阵急促而无礼的敲门声粗暴地搅碎的。

彼时,他正沉溺于一个掺杂着酒精丶安眠药剂和权力幻想的深沉梦境。

在梦里,他站在新市政厅的阳台上,接受着万千市民的欢呼,布莱恩特和他的爱尔兰同党则在他脚下卑微地颤抖。

「先生!市长先生!醒醒!」

门外传来的是他首席政务秘书的声音,那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冷静沉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惊惶。

阿尔沃德烦躁地翻了个身,将头埋进柔软的鹅毛枕头里。

昨夜,他与几位德裔商会的人多喝了几杯。

宴会结束后,长久以来的政治压力与神经衰弱让他辗转难眠,不得不服用了两倍剂量的镇静药剂。

码头上强制推行的扩建案,层不出穷的暴力事件,党内对他更多的要求,背后商人的「试探」,还有布莱恩特的小动作,普雷西迪奥军营的反抗,太多....糟心的事了。

自从当了这个市长,一天也睡不好。

乔治那个老狗倒是舒服,顺便捞完钱就走,可是对于他这种充满抱负的政治家,如何甘心在任期内稀里糊涂过完,以后还要去加州议会的!

此刻,他的头痛欲裂,

「滚开,克劳斯!」他含糊不清地咕哝着,「天塌下来也等我睡醒再说!」

然而,敲门声并未停止,反而愈发急促,如同死神的鼓点。

「砰砰砰!」

「市长先生!出大事了!您必须立刻起来!」

克劳斯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阿尔沃德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猛地坐起身,眼前一阵发黑,晃了晃沉重的脑袋,嘶哑着嗓子吼道:「进来!」

门被推开,克劳斯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这位向来以严谨丶冷静着称的普鲁士后裔,此刻脸色惨白,额头上满是冷汗。

「天哪,克劳斯,世界末日了吗?」阿尔沃德揉着太阳穴,不耐烦地问道。

「比末日更糟,先生!」克劳斯的声音都在发抖,「巴尔巴利海岸……昨夜……发生了炮击!」

「四声炮击!」

「军营的人已经全面封锁,我也没能进去!」

「什麽?!」

阿尔沃德瞬间醒了。

他瞪大了眼睛,让秘书快速描述重点。

「巴尔巴利海岸区昨夜发生大规模武装冲突,疑似帮派火并,还动用火炮轰击。普雷西迪奥军营谢尔曼上校已于凌晨五时,以『维护联邦安全』为名,擅自派兵封锁整个区域。南区警长帕特森正率队赶往现场,逮捕罪犯。」

「先生...我怀疑这和前几天唐人街的火炮有联系...先生?」

什麽?!

他压根没听见去什麽炮响,什麽帮派火并,他只听到了军营什麽什麽。

这是对他权威最赤裸裸的挑衅!

谢尔曼,那个眼高于顶,仗着军方背景从不把他放在眼里的陆军上校,竟然敢越过市政厅,直接派兵封锁他的城市?!

巴尔巴利海岸不是没人在意的唐人街!

这是军事干预!是变相的政变!

还有帕特森,那条他亲自提拔上来的爱尔兰走狗!

他竟然在没有得到自己任何命令的情况下,就自作主张地赶往现场,逮捕罪犯?

当他这个市长是什麽?!

「备车!立刻!!」

阿尔沃德咆哮着,他一把掀开被子,踉跄着就要下床穿衣服,

「我要亲自去看看,那两个混蛋到底想干什麽!!」

「不!市长先生!您现在不能去!」克劳斯却出人意料地拦在了他的面前,神情异常坚定。

「你要拦我?」

阿尔沃德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先生,请恕我直言。」

克劳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最快丶最清晰的语速说道,

「您现在过去,非但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反而会让自己陷入最被动的境地!」

「您想一想,现在巴尔巴利海岸是什麽情况?一片混乱!我们对那里究竟发生了什麽,谁是主谋,伤亡怎麽样,一无所知!谢尔曼的军队已经控制了现场,帕特森的人也在那里。您就这麽冲过去,以什麽身份?一个被下属蒙在鼓里丶被军方抢了风头的,愤怒而无能的市长吗?」

他愣住了。

是啊,克劳斯说得对。

他现在过去,只能看到一片烂摊子,只能面对谢尔曼那张嘲讽的脸和帕特森的自作主张。

他会被那些闻腥而来的记者团团围住,问出无数他无法回答的尴尬问题。

「先生,」

克劳斯见他冷静下来,立刻条理清晰地给出了建议,

「第一,我们必须立刻掌握主动权,至少是信息上的主动权。您不能去,但我们可以派人去。立刻派几个我们最信得过的丶最机灵的助手,化装成普通市民,从外围渗透进去,不要惊动任何人,只要看,只要听,把最真实的情况用最快的速度传回来!」

「第二,召见帕特森!」

「不是去市政厅,而是让他立刻丶马上,秘密到这里来!到您的家里来!我要亲自审问他!我要让他跪在您的面前,一五一十地交代昨晚发生的一切!」

「第三,控制舆论!」

克劳斯继续道,「在事情的真相被那些不怀好意的报纸捅出去之前,我们必须先发声!立刻联系《纪事报》的卡特主编,他是我们的人。让他立刻派最得力的记者去现场,但所有稿件在发表前,必须经过我们的审核!我们要抢在所有人前面,为这件事定下一个对我们最有利的声音!」

「四声炮声瞒不住,市民不会相信是爆竹仓库爆炸,我们必须想出一个合理的藉口,速度要快!」

阿尔沃德静静地听着,心里的怒气渐渐平复。

「你说得对,克劳斯。」他缓缓站起身,重新系好睡袍的带子,「就按你说的办。」

「去吧。让帕特森立刻滚过来见我。还有,给布莱恩特那个老东西也送个信,就说我想请他喝杯早茶。」

「还有,把治安武装队全部派到这里来,警察局剩下的人手也全都汇集过来,等我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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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以惊人的速度,扑向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最先嗅到血腥味的,是那些终日与谎言和突发新闻为伍的报社记者们。

《金山呼声报》的编辑部,此刻零星坐了几个嗅觉敏锐的记者。

总编哈里森,一个因常年饮酒而眼袋浮肿的胖子,正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地对着手下的记者们咆哮:

「都他妈的愣着干什麽?!还想等着那帮该死的士兵给你们端来咖啡和甜点吗?!给我冲!冲进巴尔巴利海岸!就算是用牙咬,也要给我从那些警察和士兵的封锁线里,咬出一张照片,挖出一段独家新闻来!」

「记住!读者想看的不是什麽狗屁真相!他们想看的是血!是暴力!是那些巴尔巴利海岸的黑帮如何互相残杀!」

「是那些平日里光鲜亮丽的舞厅和妓院,如何在一夜之间变成人间地狱!标题都给我往耸人听闻了写!《巴尔巴利海岸惊天血案!黑帮动用火炮火并!》,什麽《地狱之夜:罪恶之城的末日狂欢!》……怎麽刺激怎麽来!听明白了吗?!」

编辑部里,几个记者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抓起笔记本,一窝蜂地冲了出去。

哈里森立刻上了马车,他要先去喊醒那些懒惰的狗,让他们把笨重的相机装车赶往现场,其他工作人员全被他赶出去喊醒那些还在家里沉睡的记者。

Fuck!这些懒猪,一辈子在家里睡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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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惨白而无力,终于穿透了云层,照在巴尔巴利海岸那片狼藉的土地上。

军队的封锁线外,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

他们像一群被血腥味吸引来的苍蝇,伸长了脖子,踮起脚尖,试图越过士兵们冰冷的枪口,窥探那片禁区里的秘密。

人群中,有衣着光鲜的好事者,他们纯粹是来看热闹的。

有神色紧张的海岸区的房子主人,他们担心这场骚乱会波及自己的租约。

也有那些生活在巴尔巴利海岸周边的底层移民,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茫然。

更多的是记者,他们挤在最前排,七嘴八舌地争吵,想要让那些大兵放他们进去。

见实在说不通,有人又跑到下一个路口去,想要混进去。

就在这时,封锁线内,出现了一排人影。

是警察局的木板车。

人群一阵骚动,纷纷向前拥挤,想看看车里究竟装了些什麽。

是密密麻麻的尸体。

有断手断脚的,有断头的。

有留着辫子的黄皮肤,有白人,无一例外,死状很惨。

人群里呕吐声一片。

后面的是一辆两匹马拉的大板车,拖着一门发黑的青铜炮,一门炸膛的土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