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天丶地丶山丶水(1 / 2)

今夜是孕育着大恐怖的海岸区。

盖因一群「黄皮猴子」在此处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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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桂新和格雷夫斯带领的垦荒事业并不算顺利,他人生中头一次对着这麽多土地发愁。

垦荒需要的人力物力太过惊人,让他不得不每隔一段时间就给陈九发去电报,让他再多安排点人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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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然抱怨,却也知道唐人街这个最大的华人聚集区不是陈九的地盘,最近更是人心浮动。

即便是对土地极其热诚,可是终究很多人是想捞一笔钱回家,还有很多人因为会馆模糊的态度在观望。

所以陈九发电报让他带人过来,他毫不犹豫。

如果这次能赶走香港洪门,一统唐人街,日后的垦荒也好过许多。

他带上了尽可能多的人,原以为他和他手下的太平军老兄弟,还有曾经参与过几次大罢工丶斗鬼佬毫无心理负担的铁路劳工,已经算是陈九不得不倚重的中坚力量,来了之后却发现并不一样。

他这些人竟然没有足够的发挥?!

至公堂的武师是为了报仇他能理解,捕鲸厂是陈九的嫡系,敢打敢拼他也能理解,那些冈州会馆往日只会内斗的打仔,那些红毛怎麽也那麽积极?!

他落后几步,跟曾经太平军的老人梁伯一起走着。

爱尔兰人丶黄阿贵的人丶格雷夫斯丶古巴人都去打听消息了,一时间显得他有些无所事事。

他打量了一下身边这个比他年纪大一些的瘸腿老汉,却见对方一点也不着急,甚至有闲心抽菸袋。

他张嘴想问,梁伯的眼神已经对视了过来。

「点啊,你个木匠将军,心里不安分咩?」

陈桂新叹了口气,没说话。

梁伯吐口烟:「我广西出世,跟老豆落在潮州,算半个潮州人。天京事败,我又在广府躲了几年。我听说你是顺德人,有首讲三元里的歌,应该熟过我。」

陈桂新不明白他为什麽要说这个,还是回答,「头声炮响,二律冚城。三元里被困,四方炮台打烂…..九九打吓,十足输晒!」

「是啊,三元里,英军抢晒村民粮食同牲畜,挖坟掘墓,仲强奸妇女!上万个广府佬,揸住锄头农具,第一次顶硬红毛鬼的火铳!菜农战胜火枪兵,嗰啲硬颈气?」

「距今刚刚不过三十年。」

「我仲听过一首诗,」

他接着说,「天生忠勇超人群,将才熟谓今无人?」

「你应该知道这是写斗鬼佬死的三位将军?」

「关天培血溅虎门,陈化成填命吴淞口,葛云飞钉喺定海——边个惜身?!」

菸袋的火星在夜色中明灭,梁伯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平静:「由我们呢班外地佬,到通省广府佬。讲开去,成个中华大地的子孙,有埋头缩卵的,就有敢为人先的。」

「真到该硬顶上的时候,几时惊过填命?几时做过缩头乌蝇?」

「就算对家够恶,有几多枪炮,都不会吝啬条命。」

他看了一眼陈桂新,烟杆指向远处影影绰绰的人群:「点解来金山,个个变晒鹌鹑,低头做人?因为呢度,唔系我们的家!心入面只系谂(想)住:捱几年,搵够钱就返归。」

「而家唔同喇!」

梁伯的声音陡然清晰有力,「九仔站出来,给了大家一个盼头——落地生根的盼头!呢度,就系我们这些孤魂野鬼的家!」

「有人肯站出来,为成个金山华人搏命,」

他深深吸了口烟,「自然就有人肯跟住他去死。中华黄土,几时缺过有料的人?只系睇时机到唔到,睇带个头的人带头的旗几时出现。」

「好似我们这些老嘢,使乜捻东捻西?」

「千军万马,等紧个带路先锋!」

「如今国事悲,我们更要打铁自身硬,这条命,九仔要,你前面这些人不会说一个不字!」

「跟尾行,做份内事,就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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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狗」强尼正将又一个敢在自己赌场出千的雪梨赌棍的手指砸烂。

他喜欢听骨头碎裂的声音,那比任何女人的尖叫都让他兴奋。

作为「血手帮」这个松散联盟的另一个头目,他主要做赌场和享受暴力,巴特则沉溺于舞厅和女人的皮肉。

然而,今夜,那熟悉的丶能让他血脉贲张的惨叫,被另一种更尖锐丶更原始的声音取代了。

先是楼下一阵突如其来的玻璃破碎声和短暂的丶被硬生生掐断的惨嚎。

强尼皱起了眉头,一脚踹开还在哀嚎的赌棍。

「哪个不长眼的醉鬼,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

他冲下楼,看到的景象却让他瞬间酒醒,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街上,不知何时涌入了无数黑色的影子!

「是清国佬!」

一个心腹打手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

「强尼老大!好多!他们……他们杀到海上宫殿去了!」

强尼勃然大怒,他立刻召集了自己的人手,当他带着人赶到时,那里已经变成了一座血肉屠场。

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丶在海岸区横行无忌的打手,此刻尸体横陈,血流成河。

舞厅和妓院里的那些舞女丶妓女和嫖客们,虽然被吓得魂不附体,一个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有些甚至没有被捆绑。

那些人已经走了,他们仍然不敢出去。

「不是为了抢地盘?」

强尼的脑子里闪过一丝困惑。这不符合巴尔巴利海岸的任何规矩。

他找了半天才揪住一个幸存的丶已经吓傻了的打手,

从他语无伦次的哭诉中,终于拼凑出了一个让他难以置信的真相:巴特,他那个蠢猪一样的合伙人,竟然为了区区几百美金的租金,私下里收留了一夥来历不明丶看着十分凶悍的黄皮猴子!

而今晚的杀戮,正是这些新来的杀神在找人!

「巴特!」

强尼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这个十足的蠢货!」

他立刻派出手下最机灵的几个探子,「去!给我盯紧那伙黄皮!我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还有,立刻去找人,那些藏在仓库的人是谁牵头经手的,给我把他揪出来!」

「还有,给我外面控制好,别让其他人溜进来!」

血手帮在海岸区很有能量,加上他控制了海上宫殿的「窗口」,很多其他势力还等着他互换消息,他的手下只是去了几个掮客扎堆的酒馆,消息便陆续传回。

那些扎眼的清虫,早都被人盯上了!

要不是顶着巴特的名字在前面,恐怕早都有人下手。

强尼再次无奈地愤怒,脑袋上的青筋一抽一抽的。

蠢!无可救药的蠢!

手下说,那伙几天之前来的华人,大概百十号人,正通过侯麻子紧急联系船只,租赁了数艘小船,还联系了海岸区一个刚上岸的船长,似乎准备连夜出海,很急。

强尼正盘算着是该先下手为强,联系其他势力凑足人手把这些踩过界的黄皮赶出去,还是坐山观虎斗,等他们两伙黄皮猴子拼个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不远处传来,整个地面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炮!他们竟然有炮?!

之前唐人街的炮声竟然是真的?!

强尼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已经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这根本不是帮派火并,这是战争!

他所有的计划丶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声炮响面前,都显得那麽可笑和无力。

他毫不犹豫,立刻转身,对他最信任的心腹吼道:「去!看清楚是谁放的炮!快去,fuck!」

他隐隐感觉到事情不太对,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这….天亮了之后为了应付那群贪婪的警察,又要多花多少钱!

巴尔巴利上下都会被再盘剥一遍的!说不准还要拿血手帮出去顶罪!

对....对!

当务之急是立刻躲起来!全部关门歇业!先跑路再说!

只是等他刚刚跑出门口,外面的街道上已经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他心心念念的巴特被人像死狗一样扔在地上,看着他露出惊喜的微笑,甚至还拿手指点了点他。

而刚刚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小弟一脸谄媚地在前面带路?

那个领头的高大白人后面,是一队正举着长枪的清虫。

见鬼!

「boss!」

「我知道那伙人的下落,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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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巴尔巴利海岸的另一端,一家名为「热那亚之光」的义大利餐厅里,气氛同样紧张,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紧张。

东尼,一个总是穿着考究西装丶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男人,正用一柄小巧的银刀,慢条斯理地切着盘中的血淋淋的牛排。

他是本地义大利黑帮的一个头目,负责掌管几家赌场和放贷生意。

「听到了吗?」东尼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头也不抬地问身旁的心腹。

「听到了,东尼先生。很密集的枪声。」心腹的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兴奋,「是从巴特那个蠢猪的地盘上传来的。」

「哦?」东尼终于抬起头,「看来,那些新来的中国佬,比我们想像的……更有趣。」

他早就注意到了那伙盘踞在「血手帮」货仓里的香港洪门。他也曾派人试探过,想从这块新来的肥肉上咬下一块。

但黄久云那些人很警惕,人手也不少,让他暂时选择了观望。

「派人去看看。」东尼放下刀叉,端起酒杯,「告诉我们的人,离远点,别掺和。我只想知道,今晚过后,血手帮那块地盘上,还剩下什麽。」

枪声,让他感到了威胁,但也让他嗅到了机遇。

「血手帮」在巴尔巴利海岸的势力太大,一直压得他们这些义大利人喘不过气。如今有人替他们拔掉这颗钉子,他乐见其成。

「如果……我是说如果,」

他晃动着杯中的红酒,看着那液体如同鲜血般挂在杯壁上,「巴特和强尼那两个蠢货都被那些中国佬清理乾净了……那麽,明天一早,海上宫殿门口,就该挂上我们义大利人的旗了。」

回应他的是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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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又深了。

与其说是夜,不如说是这不见天日的地窖里,又一段分不清白天黑夜的开始。

阿伟躺在发了霉的木板床上,身下只垫着一层薄薄的丶不知被多少人睡过的草席。

耳边是身边兄弟们深浅不一的呼吸声丶咳嗽声,还有角落里那个刚被拖进来丶断了腿的同乡压抑的呻吟。

阿伟的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回新宁的家。

那个自称姓李的「客头」,穿着体面的绸衫,手指上戴着金戒指,在村里唾沫横飞地讲着「金山」的故事。

「随随便便在河度捞一兜沙,返屋企起大屋丶娶老婆都够晒!」

他对阿伟的阿爹阿娘说,「船费我先垫住!去到金山,唔使半年,连本带利还清,仲有大把银纸寄返来!」

阿伟的阿爹信了,把家里最后一点积蓄塞给了他当「定金」,让阿伟跟他走。

那艘船,根本不是客船,是货船的底舱,比这里还要挤,还要臭。

他们在海上漂了四个多月,吃的是发霉的咸菜乾,每天都有人病死,然后被卷起草席就扔进了海里。

那一刻,阿伟才隐约觉得,客头嘴里的「金山」,可能不是他想的那样。

船一靠岸,根本见不到什麽金山。一群凶神恶煞的打手冲上船,像赶牲口一样把他们吆喝下来,直接带进了这个地窖。

他们口中的「猪仔馆」。(英文中称为「猪圈」(Pig-Sty Dens))

门一锁上,金山梦就彻底碎了。

他们成了管事帐本上的一串数字,船票丶食宿,全都变成了还不清的债。

他们很快就露出了真面目。

几天后,一个管事笑嘻嘻地拿来一杆烟枪和一小撮黑色的膏状物,对他们说这是「福寿膏」,「解攰忘忧,啜两口快活过神仙!」。

隔壁床的阿七,因为想家整夜睡不着,就试了。

一次,两次……不出半个月,他就成了离不开那杆烟枪的废人,眼神涣散,为了多一口「福气」,他可以给管事磕头,甚至出卖同乡。

角落里,骰子碰撞的声音和叫骂声从没停过。

那是另一个陷阱。他们设了赌局,说能让苦工们「一晚翻身」。

几个不信邪的兄弟,把家里带来的几个铜板全扔了进去,结果只欠下了更多的赌债。

债上加债,就更没有离开的可能了。

今天早上,阿七被带走了。一个高大的白人船长,像挑牲口一样,捏了捏阿七瘦骨嶙峋的胳膊,然后和管事嘀咕了几句,扔下一袋钱。

管事就在阿七的帐本上画了个叉,说他的「船票钱」结清了。

众人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被两个打手拖走,听说去做水手。

下一个,会是谁?可能是他阿伟,可能是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今晚,阿伟没有睡。

外面的喊杀声,让他想起了在家乡时,官兵围剿天地会的情景。

他壮着胆子,透过墙上的一条裂缝向外窥望。

他看到了那些黑色的身影,看到了那些雪亮的刀光,看到了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白人地痞,在那些华人同胞的刀下,如同猪狗般被宰杀。

阿伟的心,在剧烈地跳动。

是害怕吗?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丶终于得以宣泄的快意!

他看到一个华人汉子,一脚踹翻一个白人打手,然后手起刀落,乾净利落。

那一刻,阿伟觉得,自己胸中那股积压了许久的恶气,仿佛也随着那一刀,被狠狠地劈了出去!

当炮声响起时,阿伟身边的同乡们都吓得瑟瑟发抖,有人甚至跪在地上,朝着家乡的方向磕头,以为是天谴。

阿伟却没有。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条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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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尔巴利海岸区就坐落在金山港口的前沿,直接濒临金山湾。

这里是旧金山庞大码头区中一个声名狼藉丶以罪恶活动闻名的特定「社区」或「地段」。

它不是一个孤立的区域,而是与整个港口无缝连接,并依赖于港口生存的。

整个圣佛朗西斯科海滨是一条长长的丶布满码头的海岸线,是城市的经济动脉。

而巴尔巴利海岸区,就是紧邻这条海岸线,顺着街道延伸向内的陆地区域。

这个区域的街道直接通向码头,使得岸上的酒吧丶妓院和罪犯能够非常方便地接触到船只和水手。

与巴尔巴利海岸区直接相连的码头,是整个港口系统的一部分。

圣佛朗西斯科作为美国西海岸的主要港口,通过码头区进行大量的国际贸易。

来自美国东部丶亚洲和欧洲的工业品丶茶叶丶丝绸等货物在这里卸下。

同时,加州的木材以及内华达山脉的矿产(金丶银)也从这里装船运往世界各地。

这里混乱的码头是走私活动的天然庇护所。

鸦片丶违禁酒类和其他非法货物就通过这里被偷偷运进城里。

总体来说,货物吞吐量远小于其他区域。

真正大规模的走私活动也不会在这里停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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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陈九带着人风驰电掣般赶到,

几十米开外,那艘他们得到消息的两桅帆船,一个庞大的黑色剪影,已经驶出码头,向太平洋深不可测的黑暗滑去。

船尾搅起的苍白泡沫,在昏暗中十分显眼。

「九爷,嗰啲鬼佬炮手话就快超出射程啦!」

嘶哑的嗓音在陈九耳边响起。

「咁就抓紧放!」

他死死盯着那个船影,摆下这麽大的阵仗,今天绝不允许一个人跑脱!

简陋的炮架在码头的碎石地上被粗暴地支起。

炮口火光一闪,沉闷的轰鸣撕裂了港区。

第一炮,徒劳地在远处的海面炸开一朵徒劳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