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似的场景,在巴尔巴利海岸各个爱尔兰势力盘踞的角落上演。
油腻的小酒馆丶弥漫着鱼腥和汗臭的鱼档丶甚至舞厅后面收容孤儿的破败院落。
麦克手下的爱尔兰工人像撒网的渔夫,用廉价的烈酒丶微薄的银币和同乡情谊,在底层白人劳工的海洋里打捞着关于「新来中国帮派」的碎片信息。
半个小时后,帕迪带着一身酒气,走出了「三叶草」酒馆。
他的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份模糊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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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德尔的助手华金同样带着人在海岸区的黑暗里行走。
他不喜欢这里的空气,太潮湿,太压抑。
但他的脸上,却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丶带着几分海上漂泊后的疲惫与生意人的精明的表情。
他身边,跟着两个同样穿着半旧船长外套的同伴。
他们是古巴人,是菲德尔从哈瓦那带来的丶真正的战士。
他们的手,握过枪,也握过割断敌人喉咙的刀。
但此刻他们是「船长」。是急需招募一批廉价丶听话丶且不在乎去向的华人水手,去跑那条风险极高丶利润也同样惊人的……「南美航线」的船长。
他们的目标比爱尔兰人更明确,是四个地方。
分成了四队,分开去打探。
这是由黄阿贵手下的「收风队」丶冈州会馆的底层苦力,秉公堂施过恩惠的铁路劳工共同锁定的丶香港洪门最有可能藏身的窝点。
第一个地方,是一家华人开的货运中介。据说这里专门为一些「特殊」的船只,提供水手和补给。
华金走进去的时候,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管事正坐在柜台后打着算盘。
「先生,」华金用他那带着西班牙口音的英语问道,「我需要二十个水手,去跑一趟秘鲁。价钱好商量,但人必须听话。」
那管事的算盘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华金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最终摇了摇头:「先生,不巧。最近风声紧,华人水手不好找。而且…去秘鲁的路,太远,也太险。」
华金没有再多说什麽,只是留下了一张名片。
剩下的事交给两个古巴汉子用刀去问。
他要去的下一个地方,是巴尔巴利海岸最混乱丶也最声名狼藉的所在——「海上宫殿」。
「海上宫殿」不是宫殿。
它是一座三层高的巨大木结构建筑,像一头怪兽,盘踞在巴尔巴利海岸的中心。
它的外墙被海风和时间侵蚀得斑驳不堪,油漆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底下黑沉沉的木板。
一楼,是整个圣佛朗西斯科最喧闹丶也最危险的舞厅。
二楼和三楼,是妓院。一个能满足水手们所有肮脏欲望的销金窟。
而地下室,则是「血手帮」的巢穴,一个囚禁「货物」丶处理「麻烦」的人间地狱。
当华金踏进「海上宫殿」,女人们的浪笑和男人们粗野的狂笑立即扑面而来。
舞池里,挤满了醉醺醺的水手和衣着暴露的舞女。
他们纠缠在一起,扭动着身体,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群在欲望的火焰中挣扎的鬼魂。
他穿过拥挤的舞池,走到几个壮汉扎堆的楼梯前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异常魁梧丶满脸横肉的白人壮汉。
他几乎是赤裸着上身,只穿了一个紧身的小马甲,露出古铜色的皮肤和虬结的肌肉。
华金没有废话,直接将来意说明。
「我来找水手,要远洋水手。」
看门的汉子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船长先生,」
「找水手?你们算是找对地方了。」
他指了指身后地下室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种炫耀般的残忍,「我这里,有的是,我推荐黄皮猴子。新鲜的,听话的,什麽样的都有。只要……你们出得起价钱。」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凑近华金,压低了声音:
「告诉我,你…究竟肯花多少钱来收呢?」
华金冷笑一声,「我要先看看成色,我准备好了二十个人的钱。」
他身后的几个打手,也穿过搂着一起抚摸的人群,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堵住了他的退路。
华金毫不在意,顺从地跟着这个壮汉准备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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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
这个字,在古巴战士何塞的脑海里,闪过无数次。
在甘蔗园的烈日下,在西班牙人的枪口下,在哈瓦那那些血腥的暗巷里。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如此清晰地嗅到它的气息。
冰冷,而又……熟悉。
几乎是在身侧这个英国掮客的手按在自己肩上的同一瞬间,何塞动了。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
多年的游击战经验告诉他,当死亡来临时,犹豫,就是对生命最大的亵渎。
他猛地一矮身,如同猎豹般从巴特的手臂下钻过,同时,他腰间那柄早已上膛的柯尔特转轮手枪,已然在手。
「砰!」
枪声在舞厅里炸开,如同平地惊雷!
子弹没有射向面前的掮客,而是射向了吧台后方那排挂满了酒杯的木架。
「哗啦——!」
玻璃破碎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咒骂声,瞬间将舞厅的混乱推向了高潮。
何塞的目的很明确。
他要制造混乱,为另一个同伴里卡多,创造一丝逃生的机会。
他知道,只要有一个人能跑出去,将消息传递给菲德尔,他们的任务就不算彻底失败。
他低估了眼前这个人的敏锐程度,也高估了舞厅里那些醉汉的胆量。
不知道自己扮演的船长是哪里露出了破绽,被这个牵线搭桥的白人几句话试探出了底色。
枪声一响,那些原本还在扭动身体的水手和舞女们,像一群受惊的兔子,尖叫着四散奔逃,反而将所有的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那个掮客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脸上露出了更为狰狞的笑容。
「想跑?」
他跳进吧台,熟门熟路地从下面抽出一支早已上膛的双管猎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在人群中左冲右突的何塞。
「砰!砰!」
两声沉闷的枪响,盖过了所有的喧嚣。
何塞的身子猛地一震,胸前和腹部,炸开两朵巨大的血花。
他踉跄了几步,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两个碗口大的血窟窿。
力气,像潮水般退去。
他缓缓地跪倒在地。
他最后的意识里,看到的是一个白人壮汉和他身后华金饱含痛惜的眼神,看到的是无数跨过他脸上的小腿,以及舞池中央那盏摇曳的吊灯。
「何塞!」
里卡多发出一声悲愤的嘶吼。
他拔出枪,想要为何塞报仇,但密集的子弹,瞬间将他的身体打成了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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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金就被押在地下室的中心。
他那身精心挑选的丶足以应付这种场合的船长外套,此刻已沾满了污泥。两个孔武有力的「血手帮」打手,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按跪在地,冰冷而坚硬的枪管,死死地顶在他的后脑勺上。
「血手帮」的头目巴特,那个满脸横肉丶浑身散发着野兽般气息的白人壮汉,正坐在一个倒置的朗姆酒木桶上。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华金。
「你说巧不巧?」
巴特的声音有些玩味,「今晚真是热闹。怎麽会有两拨人都急着来我这』海上宫殿』招水手?嗯?」
他凑近华金,那股子令人作呕的口气几乎要让华金窒息,「说说吧,我的朋友。你是谁的人?外面刚被打死那两个不长眼的人,跟你有没有关系?他们可是嚷嚷着要找华人水手,要去什麽…秘鲁?」
华金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在可惜那两具冰冷的尸体,巴尔巴利海岸这里比他想像的丶比菲德尔想像的更加危险。
这里有自己的细密的地下网络,有自己的规则,不知道那两个精明警惕的古巴人是哪里犯了忌讳。
好在,枪声一响,外面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而自己还有一手菲德尔出卖色相换来的底牌。
面对顶在后脑勺上的枪口,面对巴特那足以让寻常人吓破胆的凶狠目光,他的脸上竟然没有丝毫的恐惧。
他只是缓缓地丶摘下了鼻梁上那副沾了些许水汽的眼镜。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质手帕,慢条斯理地丶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镜片,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仿佛他不是一个随时可能被一枪爆头的阶下囚,而是一位即将出席重要晚宴丶正在整理仪容的绅士。
他的这份从容,这种在极致危险面前依旧保持着的丶近乎优雅的镇定,让巴特那双充血的眼睛里,也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惊疑。
「小子,你他妈的听不见我说话吗?!」
巴特被这种无视激怒了,猛地一脚踹在华金的肩上。
华金的身子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他重新将眼镜戴上,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巴特。
「巴特先生,」
「你确定要这样招待客人?」
他将手伸进西装的内袋。
这个动作让周围的几个打手瞬间紧张起来,手中的武器又逼近了几分。
华金却毫不在意。
他缓缓地丶从容地掏出了一份摺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轻轻地放在了面前那张木桌上。
「这是……」
巴特狐疑地拿起那份文件。
当他展开那份船运合同时,当他看清合同最下方那个签名时,他那张横肉丛生的脸,表情瞬间凝固了。
威廉·多诺万!
圣佛朗西斯科最大的船运公司董事,西海岸航运界的无冕之王!那个连市长都要敬他三分丶跺一跺脚就能让整个金山湾抖三抖的大人物!
「这……这……」
巴特的声音颤抖起来,他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凑近了些,几乎要将鼻子贴在那签名上。没错,就是那个签名,他曾在无数份码头通行证和货运单上见过,绝不会认错!
他猛地抬起头,再看向华金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方才的凶狠丶残忍丶轻蔑,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代的是一种近乎谄媚的丶深入骨髓的敬畏。
他甚至下意识地从木桶上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声音也变得异常谦恭:「您……您是多诺万先生派来的?」
他挥手让手下赶紧把枪收起来,又亲自从角落里翻出一瓶未开封的上等威士忌,手忙脚乱地倒了两杯,恭恭敬敬地递到华金面前。
华金却摇了摇头。
「不,」他淡淡道,「我不是多诺万先生的人。」
他看着巴特那张瞬间由晴转阴丶又惊又疑的脸,不紧不慢地补充道:「我这次来,是应我家伯爵的要求,为他即将起航的船,招募一批可靠的水手。这份合同,只是我家伯爵与多诺万先生诸多生意往来中的一份罢了。」
「伯爵?」巴特愣住了,显然没明白这个词背后的分量。
但他至少听懂了一件事。
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船长,背景深不可测,是能与多诺万先生做生意的大人物的心腹。
一想到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巴特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误会!这……这全都是误会!」
巴特连忙摆手,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哪知道您是替伯爵大人办事!您瞧我这双狗眼……该打!该打!」
他甚至真的抬起手,象徵性地在自己脸上拍了两下。
华金没有理会他的表演。
「巴特先生,」
「刚才的侮辱我不会这麽快忘记,你明白吗?这需要诚意。」
「我们谈谈正事吧。我需要水手,越多越好。你这里,有多少『货』?」
巴特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这是个巴结大人物的绝佳机会!只要能搭上这条线,日后「血手帮」在巴尔巴利海岸的地位,必将更加稳固!
「有!当然有!」
他搓着手,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您要多少有多少!特别是华人水手,我这里至少有七八十个!个个都壮实得很!保证让伯爵大人满意!」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只是……最近风声紧,唐人街那边出了些乱子,那帮华人比以前难搞多了,一个个都凶得很。要把他们都『请』过来,恐怕……要多费些人手,价钱方面……」
华金冷笑一声。
「巴特先生,」他打断了巴特的话,「我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至于价钱,只要合理,我家伯爵从不吝啬。」
「你只要告诉我,你能不能办到。」
「能!当然能!」巴特连忙点头哈腰,「您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他眼珠一转,凑近华金,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阴狠的笑容:「不瞒您说,我早就盯上一批』货』了。那伙人一直藏在我安排的仓库里面。」
「我已经摸清了他们的底细,今晚上一定给您把这件事情办妥。」
他做了个合拢攥拳的手势,脸上露出了残忍而自信的笑容。
「还有,您今晚上受的这些委屈,我一定给您一个交代,您看这个数合适吗?」
他伸出了自己粗壮的手指头,和面对黄久云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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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沉甸甸地压下来。
巴尔巴利海岸,这片被罪恶腌透丶欲望泡烂的腐土,正被一股更庞大丶更冰冷的黑暗,彻底吞噬。
「海上宫殿」外围,那些往日灌满醉鬼嚎叫和妓女浪笑的街巷,此刻死寂得瘮人。
人影,如同从地狱裂缝中涌出的鬼魂,无声无息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他们沉默着,迅速而精准地封锁了「海上宫殿」周围的每一个路口,每一条暗巷。
任何试图靠近或离开这片区域的,无论是喝得酩酊大醉的水手,还是想出来透口气的舞女,或是其他帮派前来探风的打手,都会在瞬间被这股黑色的潮水吞噬。
没有警告,没有喝问。
几个刚刚从别的舞厅出来的「血手帮」外围成员,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还未看清眼前突然出现的黑影,喉咙便被冰冷的刀锋划开,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软软地倒在泥泞之中,被迅速拖入更深的黑暗。
血,无声地渗入泥土。
王崇和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陈九身边。
「九爷,」他低声道,「刚才就是这里响了枪。」
他顿了顿,眼中杀机一闪而过,「人马齐晒!外围已经锁到实!现在动手?」
陈九缓缓抬起头,他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眸子,望向那座如同怪兽般盘踞在夜色中的「海上宫殿」,最终,从齿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杀!」
一声令下,早已按捺不住的攻坚组,如同开闸的猛虎,从四面八方,向着那座罪恶的巢穴,发起了致命的冲锋!
「砰!砰砰!」
枪声大作!
玻璃破碎的声音丶木板被撞裂的巨响丶以及舞厅内瞬间爆发的惊恐吼叫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这场血腥清洗的序曲。
王崇和的刀,是今夜最亮的一道寒光。
他第一个破窗而入,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稳稳地落在妓院那铺着地毯的走廊上。
两个闻声冲出的「血手帮」打手,还未看清来人的模样,便觉眼前刀光一闪。
一人的脖颈处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他惊愕地捂住喉咙,鲜血却如同喷泉般从指缝间涌出。另一人的胸膛则被整个剖开,花花绿绿的肠子混着血水流了一地。
快! 快到冇影!快到得返道残光!狠! 狠到令人魂飞魄散!
没有半分花哨,却让人心胆俱裂。
他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卷过整条走廊。刀光所过之处,无论是试图反抗的打手,还是挡在他面前的嫖客,尽数被一刀断命。
陈桂新则带着一队太平军老兵,从后门的通道攻入。
他们手中的转轮手枪,在狭窄的空间里,爆发出致命的威力。
秉公堂的武师们则紧随其后,他们是近身搏杀的专家。
一旦枪声暂歇,或是敌人被逼入死角,他们便会如猛虎般扑上。
短斧劈开头壳!长刀捅穿内脏!用最原始丶最暴力的方式,碾碎所有反抗!
外围,梁伯亲自坐镇,指挥着长枪手。
张阿彬和他手下的渔民们,也混在其中。
他们封锁了所有的退路,任何试图从「海上宫殿」逃出来的人,都会被密集的火力瞬间打成筛子。
于新一直沉默地站在陈九身后,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
他本来以为他「辫子党」——合胜堂在金山已经够恶,但眼前这班虎狼… 直情是真正从血水理爬出来的恶鬼!
「九爷,」他终于按捺不住,抱拳问道,「我的人…要不要也杀进去,添把火?」
陈九摇了摇头。
他对这些人有足够的信任,这些人是信任他,为他陈九的私心也好,是为了至公堂复仇也好,为了开拓地盘也罢。
只要揸刀的手知劈向哪边,条命知为乜而搏,就比这些因为钱财和暴力聚集起来的打手强!
这里的人有因为和他同心共志为华人开辟天地的,有因为他的信重而来的,有为了土地搏命的,有因为受了秉公堂恩情来还的,有洪门大义旗下的,更有为了独立自己的国家舍生忘死的。
所以,他看不上于新,看不上麦克,更看不上帕特森。
这些人只是他手里的工具,而不配做他的刀!
里面的人在挥刀,他也在挥刀!
于新看见身前那个男人回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眸子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威压,与第一次见他判若两人。
「这些蛋散,还用不到你。」
「等这里…清晒,才是于兄你…真正要见红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