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同存异,先将共同苦难摆上台,等各家睇清今日搞洗衣业,听日就可能搞米铺丶药行。唇亡齿寒的道理,班老江湖不可能不明。」
「至于如何联合,」
陈九继续道,「这件事由我出面,以中华公所的名义,各会馆丶各行会皆派代表参与,遇事共同商议,共同进退。对外,可以此名义,集体向市政厅递交陈情书,要求公平对待,撤销或修改不合理条例。」
「若市政厅置若罔闻,我们亦可考虑更进一步的行动,例如,在确保不触犯大律法的前提下,组织一场覆盖全唐人街的……集体休业,让那些洋人老爷们看看!」
「睇下冇了咱们华人,金山会不会乱晒龙!」
话未讲完,堂内即刻响起倒抽冷气声。
全行罢市?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念头,风险太大,一旦处置不当,便是灭顶之灾。
两年前铁路上那场「大罢工」,虽然适度提高了华人待遇,可是死的人却也不计其数。
陈九却仿佛未见众人惊骇,继续说道:「当然,此乃下策,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关键在于一个利字。我们要让其他会馆和商户明白,联埋手就有本钱同市政局讲数。现如今,鬼佬的武装队大摇大摆地冲进唐人街,我已和致公堂的赵龙头丶宁阳会馆的张馆长通过气,目前绝不可以暴力抗衡。」
「那些坐在市政厅的鬼佬恐怕巴不得我们主动反抗,好让他们顺利找到藉口大开杀戒,血腥清洗。」
「但不代表我们要跪低任虾。既然鬼佬状师信不过,法庭又不认咱们华人证供,我们可以出钱请些死认钱的鬼佬记者,既然上不了鬼佬的报纸,就将巡查队点暴力执法的文章贴到成个金山都是,搵机会反击。」
「仲可以以中华公所的名义试下接触几个开明的的市议员,看看有机会搏他们支持。这些,都不是单打独斗所能企及的。」
「其二,便是『以夷制夷』。」
陈九竖起第二只手指,语气平和却透着一股韧劲,「洋人规矩,咱们眼下不得不守,但如何守,却大有文章可做。我听闻,这新任市长阿尔沃德,虽有德裔商会支持,但其在市议会中的根基尚浅,与盘踞旧金山多年的爱尔兰裔势力亦有诸多龌龊。」
「那《洗衣业卫生管理条例》看似严苛,但其执行,终究要落在那些巡查队的差役身上。」
「呢班友十个有九个见钱开眼,当中有唔少爱尔兰鬼。我们何不暗中联络一些在巡查队中有门路的爱尔兰裔头目,许以重利,挑拨他们与巡查队其他人之间的矛盾,让他们在执行条例时,故意偏袒一方,激化冲突,撩拨狗咬狗。如此一来,市政厅内部必生嫌隙,我等便可寻机周旋,觅得喘息之机。」
「再者,」
陈九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我听闻,这金山的报纸,亦有数家,立场各异。除了那些对华人喊打喊杀的,想必也有一些愿意为少数族裔发声。」
「就算冇,实有啲想爆市政局黑材料的。」
「我们可以设法联络这些报馆的记者,向他们提供市政厅选择性执法丶官员贪腐的证据,将此事闹大,引来舆论的关注。洋人最重脸面,一旦事情闹到人尽皆知,那阿尔沃德市长,恐怕也不得不有所收敛。」
「最后,系『扎稳马步』。」
陈九声音沉稳下来,「外力可借,但借力始终唔系长久计。我们华人想在金山企稳,最终要靠自己。洗衣行会内部都要改革。」
他看向李会长:「譬如那污水排放,条例只说要接入市政管网,却未曾规定这管网由谁来铺设,费用如何分摊。」
「若市政厅迟迟不作为,或是收费过高,咱们何不效仿那白人商会,由我们洗衣行会出面,与市政厅协商,争取自行铺设简易的丶符合基本卫生要求的排水暗渠?咱们可以夹钱买料,搵兄弟开工,将各间洗衣店的污水引去冇人地头,引至荒僻之处。」
「如此一来,既避免了当街泼洒的恶名,又可节省一大笔接入市政管网的费用。这管道日后的维护与管理,亦可由咱们行会自行负责,市政厅便没了随意插手丶层层加码的藉口。」
「再比如那蒸汽外泄,」
「有些规模大的洗衣店,我注意到有较为大型的蒸汽锅炉,何不适当出资改造,将多馀的蒸汽导入简单的加热管道,向周边的华人店铺或住户,提供有偿的热水服务,能提供多少是多少。」
「能多一份微薄的进项,补贴日常开销,再者,能藉此笼络人心,让街坊邻里都念着咱们的好,日后若真有什麽风吹草动,也能多几分照应。」
他又补充道:「除此之外,我们还可以考虑一些开源节流的法子。比如,公会可以出面,与煤炭丶皂料等供应商集体议价,争取更低的进货成本。各家洗衣店也可以在铺面内开辟一小块地方,代售一些针头线脑丶肥皂胰子等日用品,或是提供简单的衣物缝补服务,虽是蝇头小利,却也能聚沙成塔。」
「更重要的是,这些举措,能让我们的洗衣店不仅仅是洗衣的场所,更能成为街坊邻里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此,根基才能更稳。」
「这一件一件,看似事小,笼络丶团结起来才是真正的目的。」
陈九一番话说完,堂内众人皆是细细思索。
那些原本愁眉不展的掌柜们,此刻眼中也多了几分神采。
那李会长更是有几分激动,强行按捺住,「妙啊!陈九兄弟此言,真乃金玉良言!我等先前只想着如何应对那苛刻条例,却未曾想过,这规矩之下,竟还有这许多可以转圜的馀地!」
「只是……」他兴奋之馀,又有些迟疑,「这联系中华总会,与市政厅交涉,打点洋人,改造蒸汽,桩桩件件,我等这些小本经营的铺面,恐怕……」
「李会长不必过虑。会馆本就是为同乡排忧解难之所。」
「总会的事务我来负责,其馀改造事宜,由会馆和洗衣行会牵头。」
「李会长,等下还需要咱们寻一静处细谈。」
陈秉章捋着胡须,看着陈九的眼神里充满了赞许,再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陈永福。
我怎麽早没拉这个后生进来,省多少麻烦事。
这陈九要不就真是聪慧过人,要不背后就有高人指点,我何苦为难自己?
这好日子,好在后头啊.....
他正两眼放空,幻想着自己的晚年生活,角落里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陈九兄弟这计策虽好,可若是那市政厅的洋老爷们,铁了心要与我等为难,不肯通融,又当如何?我等华人,终究是客居异乡,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面容黝黑,神情愁苦的中年汉子,看穿着打扮,也是个小本经营的洗衣店东主代表。他这话一出,堂内刚刚活跃起来的气氛,顿时又冷却了几分。
是啊,陈九的计策固然精妙,可若是洋人蛮不讲理,又该如何应对?这始终是悬在所有华人头顶的一把利剑。
陈九的目光转向那汉子,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这位掌柜所虑,亦是在理。」
「与虎谋皮,自然不易。但若连伸爪一搏的勇气都无,便只能任人宰割,永无出头之日。」
「我陈九今日之言,并非痴人说梦,亦非空谈阔论。金山咱们上万的弟兄,只要能统合起来,便是咱们的底气!他们用血汗换来的基业,便是我们与洋人谈判的筹码!」
「洋人重利,亦畏威。只要我们拧成一股绳,让他们看到我们华人的力量,看到同我们为难所需付出的代价,他们自然会掂量轻重。」
「至于最终结果如何……」
「那便要看,咱们硬气起来之后,是喝人血的畜生算盘打得精,还是鬼佬手中的屠刀……磨得更利了!」
「总要撞过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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