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淤泥(1 / 2)

「听清楚,我要建的是学堂和医馆。」陈九呵斥,「金山华人这麽多人不识字,包括我在内,有几个能听懂鬼佬的英文?听都听不懂,怎麽能不任人鱼肉?金山病死街边嘅同胞,有多少——这笔数,各位馆主算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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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瑞南的鼠须剧烈颤动:「唐人街的事轮不到……」

「唐人街的事轮不到我说话,但是我是代成个金山华人讲嘢,谁敢说我轮不到!」

「一点点脏钱的抽水换唐人街太平,自此金山华人对你们感恩戴德。」

「这笔买卖,值。」

「若我们不答应呢?」李文田问道。

「不要着急,我还没说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协义堂我不管是你们谁在背后发钱撑腰,这群人我看不顺眼,再一个我也应承了赵镇岳的话,协义堂必须滚出去。」

「痴心妄想!」

「且慢!」阳和会馆老馆长颤巍巍起身,咳嗽如破风箱,「陈九,你可知为何人和和宁阳馆非要养着协义堂,和赵镇岳做对?」

「金山华工已经过万,有中华公所登记的《侨民名册》为证,每年病死的丶累死的丶自杀的,不下五百人!会馆施粥赠药丶买地葬尸,哪样不要钱?没了烟馆赌档的油水,你让唐人街怎麽活!」

「所以这就是你们就吸同胞的血的理由?」陈九冷笑,「鸦片馆逼人卖儿当女,赌档让人倾家荡产——这样的『活路』,与谋杀何异!」

「你清高!你威水!」张瑞南尖声讥讽,「你的捕鲸厂四百几人唔使开饭啊?等银纸使晒,看你是不是一样开赌档卖鸦片!」

陈九冷冷地说,

「所以你们要搞清楚,今日我来谈,是想同大家一起搵正行生路….」

「现在,让我听一下,你们想要什麽?」他忽然抬眼。

陈秉章接过话头:」卡尼街十二间铺面我们凑出来归你,让你插旗进唐人街,以后唐人街也有你的位置。」

「但是,你要服从中华公所的管理,你班手足要帮手睇场,大家和气生财,同坐一条船。」

「痴线!」李文田仍旧有些忿忿,显然是意见并没有完全统一,「何必给这种狼崽子好处?」

陈秉章和张瑞南对视一眼,抬手止住喧哗,「你长在咸水寨,该知道祠堂最重香火情。」

几个老馆主交换着眼神,嘴角浮起冷笑。

陈九望向那些有愤怒有不安有犹豫的打仔们,那些年轻的面孔与记忆中的渔村少年重叠。

他们本该在珠江口撒网,如今却在异乡为虎作伥。

「捕鲸厂有渔船六十艘,每日鱼获千斤;萨城我替他们找了新的活路,要是能成的话养活自己不难;三藩街市我在准备七间铺面,洗衣房丶鱼档丶茶寮,样样都是乾净钱!」

「你班馆主坐拥金山银山,净识刮骨熬油,仲想拖我落水?笑拈死人!」

「檐下嘅手足听真……」

「以后想企直条腰搵食的,想领一份乾净钱的,我陈九照单全收!!」

满场打仔眼神闪动,人心震动。

张瑞南突然爆出刺耳大笑:「陈九!你食住至公堂的香火,扮咩出污泥不染?」

「你以为金山的鸦片膏都是从哪里来的!香港洋行夹带的走私货是谁在负责?你以为至公堂做的那麽大的海运生意,钱从哪里来,又去了边度!」

「你以为我们这些人为何要赚这份脏钱!金山的正行生意有至公堂和大华商霸晒,我们想要维持会馆生计,又能如何?」

厅内死寂一瞬。何文增的摺扇「当啷」落地。

陈九缓缓抬头。

「何生。」他突然转头,「至公堂的船,运过几多烟膏?」

何文增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吐不出字。

张瑞南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上个月,怡和洋行』黑水仙号』从香港运来的两百箱云土被人劫走,走的是谁的船契!陈九,你以为赵镇岳点解畀你做红棍?替死鬼啊!」

「还有这个耶鲁毕业的何生,你的学费从哪里来?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装乜嘢白痴!你们至公堂做着这麽多正行生意,钱从天上掉下来嘅?海外洪门的分舵年年伸手要钱,靠卖云吞面攒银纸啊?」

陈九默不作声,记忆中赵镇岳那憔悴的面容,原来不只是协义堂抢地盘,还有鸦片被抢吗……

何文增痛苦地闭上眼,脸色煞白,他实际并不负责鸦片生意,但心里早有猜测,至公堂没有具体来源的庞大现金流他早就暗中调查过。

何文增死死咬住嘴唇,他确实没有经手烟膏生意,但至公堂的无头数早就心知肚明:「这些钱…啲钱除了养手足,同香港总堂拆帐,仲要接济红毛属地的分舵…都是用在正处….」

陈九脸色沉重,没说什麽。

「你哑巴了,不会说话了?」张瑞南怒斥。

陈九摇摇头,「至少,我不会做这样的事,我陈九问心无愧。」

「我要金山华人挺直腰板做人,不要做菸鬼,不要做赌棍。」他扫视满厅神色各异的脸,「但若是有人逼我食黑钱…」

「不管是谁,我都送他去同关二爷饮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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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秉章闭目长叹,「新会二十七个村子,一半人受过昭公恩惠……我们本不必闹到这步田地。」

「陈馆主,」陈九嗓音突然低了几分,「咸水寨祠堂的梁柱上,刻着六十四名沉海子弟的姓名,我爹陈阿水排在第一列。」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叔公,我爹在前,你说,我该如何做?」

陈秉章老泪纵横,拐杖「当啷」坠地。

「罢了……罢了!」他踉跄扶住桌沿,「冈州会馆愿意支持你….」

「陈秉章!你疯了?!」林朝生拍案暴起,「人和会馆绝不应允!」

正厅内一片死寂。

「六馆同气连枝……」阳和会馆老馆长喘息着打破沉默,「阳和馆……名下没有什麽挣钱的事,只怕出不了什麽钱,但是人手可以支持。」

「合和馆……附议。」

张瑞南面色铁青,看着沉默低头的几人怔怔无语。

他不明白,明明他已经占据了上风,这些人却为什麽反而不再支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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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沉,捕鲸厂西侧新建的木板房里,陈九那间屋的油灯还亮着。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灯苗不安地跳动,将墙上两个男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陈九将外衣随意扔在墙角,只穿着贴身的粗布中衣。他坐在床沿,就着昏黄的灯光,用一块破布仔细擦拭着那柄雕花柯尔特转轮手枪。

象牙握柄冰凉滑润,却远不及他之前那把旧枪来得贴心。

梁伯盘腿坐在对面的矮凳上,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

老人眯着眼,看着陈九拆卸弹巢丶清理枪管的熟练动作,半晌才吐出一口浓烟:「六馆会审...坐钉板嘅滋味点呀??」

陈九擦枪的手顿了顿,脸上没什麽表情,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钉板?直头滚油淋身啊…..班老狐狸口讲仁义,肚里全是男盗女娼。」

他将今日会馆里的唇枪舌剑丶威逼利诱简略说了一遍,尤其提到张瑞南当众揭破至公堂与鸦片生意牵扯不清,以及何文增那瞬间煞白的脸色和欲盖弥彰的沉默。

「至公堂坐馆龙头…驻美五洲洪门总堂…唉,搵我做红棍?分明借咱们不要命的气势吓班馆主,顺带给我呢个新扎红棍立威,只是没想到,反被人将了一军。」

陈九冷笑一声,「宁阳张瑞南怎麽会是食斋的佛?当众反台面,摆明借势踩低至公堂!」

梁伯的烟锅重重磕在床沿:「洪门内斗,会馆倾轧…金山呢潭臭水沟,臭过乡下嘅屎坑渠!」

他皱纹深刻的脸上露出几分厌恶,「鸦片?哼,当年太平军最恨的就是这玩意儿,多少硬颈汉子都断送在烟枪上。我没想到赵镇岳这老匹夫,口讲忠义背脊流脓,做埋晒绝人祠堂嘅阴质生意!」

「他捧你扎红棍,边止搵你斩人?最怕是还想找人背这个阎王债!」

老人浑浊的眼珠看向陈九,「你今日讨来了秉公堂的名头,收殓华工尸骨,名声是挣下了,可也等于把自个儿架在火上烤。往后唐人街但凡出点事,六馆第一个就要寻你晦气;至公堂那边,那赵镇岳,点会眼白白睇你坐大?」

陈九将擦好的枪重新组装,咔哒一声合上弹巢:「我晓得。」

他抬起头,眼底映着跳动的灯火,「可有些事,总要有人做。咱们在捕鲸厂埋头过活,外面的人看久了只会当咱们是缩头乌龟,想打就打,想杀就杀。今日在会馆,我话给他们听,我陈九要的是公道,是人命!」

「死嘅兄弟唔可以白死,生嘅唔可以跪一世!」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义学要开,医馆要建,护卫队要练!捕鲸厂丶萨城农场丶金山铺面,每一处都要打下咱们自己的根基!」

「至于那些会馆堂口……」陈九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他们若肯安分守己,便井水不犯河水。若还想搞那些腌臢事,上门欺压……」

「我呢支红棍,唔介意多斩几条冚家铲!」

梁伯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刚认识时还只是个在甘蔗园苦苦求生的渔家仔,如今却已然有了几分枭雄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