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计是陈九给他的钱早都挥霍光了,迟迟不见刘景仁回来,再这样下去,自己就要被酒店扫地出门。
「你的报导可以继续写了,之前那个报社不要去了,直接去大报社。」
「铁路公司不会再拦着你的文章。」
「南方邦联老兵的故事可以继续了,你也自由了,威尔逊先生。」
「你会成为大记者的。」
威尔逊听完,立刻抓住他手腕:「你们真放我走?」
「对,我们很快就要走了。」
听到自己自由的消息,他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手指神经质地敲打桌面。
天知道这一个月他过得多滋润,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此刻听说要恢复自由,喉结滚动两下,突然有些舍不得这场富贵梦。
不知道为何,他觉得就这走了竟然有些不值得。
旁边传来瓷器碎裂声。何文增忍不住打翻了汤碗,正呆呆望着陈九身边的阿吉。
「…后来九爷把我从一等车厢的座位下面刨出来,他手指头都冻紫了...」阿吉啃着牛里脊,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含糊不清地说,「那帮白皮狗的子弹嗖嗖地从...」
这个年轻的后生刚刚说了很多这一路上的事。
他知道为了救自己这条命,肯定付出了许多,却没想到如此颠沛流离。
阿吉描绘的并不生动,甚至有些地方一笔带过,但并不妨碍他心神颤动。
何文增想要开口,忽然哽住,一切一切的开始,都是从他试图用法律为华工讨个公道开始。
那些在大学里里苦读的社会契约论,在血淋淋的现实和一条条人命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他抬头看向陈九,那人却只是不急不缓地吃着盘子上的牛肉。黑胡椒汁显然不合胃口,但他连配菜的芦笋都没放过。
他没用叉子,手里只是拎着一把银质餐刀。
这份餐很贵,不能浪费。
何文增听阿吉说完,斟酌了一下开口,「三藩的鱼市现在被爱尔兰人控制,不过…」
「我认识一些华商,还有一些对华人比较友好的鬼佬商人,可以帮你们介绍些工作。」
他看了一眼陈九,接着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等我回去,我会尽可能帮你们。」
阿吉愣了一下,笑了笑,「何生你昏了头咩?南滩班疍家佬早就畀九爷扯晒去捕鲸厂啦!我们还要开茶寮丶洗衫铺丶菜档,净系愁兄弟唔够手?!过完年九爷话要开一间大机器房……」
他掰着油乎乎的手指细数,每个字都像记耳光抽在何文增脸上。
他突然觉得自己此刻说什麽都苍白无力,这位陌生的「红棍」竟然不声不响,几个月时间做下了好大的事。
对方脸上敬而远之的意味很浓。
「明天咱们搭船返归。」
那个男人擦了擦嘴,接着说道。
「你们晚上住在这,中国沟太臭。」
他接着对刘景仁说,「你告诉傅列秘先生,我要在三藩成立一家公司,专门负责整理死亡华工的名单,派帛金丶执骨落船返乡,想请他来做公司的代表。」
「何先生,我希望你也参与。坐馆说你们掌握了一部分名单。」
「我抢了铁路公司很多钱,这笔钱拿来填这笔阎王债,剩下的一半,我还要慢慢算。」
————————————————
货船锈迹斑斑的栏杆被陈九攥在手里。
终于是要回去了….
他望着码头上格雷夫斯那顶褪色的宽檐帽,这鬼佬此时褪去了凶狠,倒真有点像蔫头耷脑的懒汉。
陈九眯眼望着码头上。
有个裹蓝布衫的老汉颤巍巍举着关帝像,不知道是不是提醒他那晚的承诺,中国沟的送别队伍热闹得像赶集,只是这回少了哭丧调。
底下的人依旧破衣烂衫,脸上却多了份期待。
「九爷!」陈桂新突然扯着脖子喊,辫子在风里乱颤,「等我把烂泥地垦好…」
「知啦!」阿吉半个身子探出船舷,「种你的地去!莫等稻子抽穗时叫野猪拱了!」
码头上顿时腾起片笑声,连扛麻袋的都跟着咧嘴。
三藩靠海,海鲜什麽的都不缺,萨克拉门托拥有大片的平原,黄金位置的农场已经开发完毕,农产品很廉价,他们买了很多一并带回去。
一个修船工人兼任的「水手」叼着劣质菸卷从驾驶舱晃出来,「这帮黄皮猴子倒是热闹,」
他冲船长挤眉弄眼,「你说那戴牛仔帽的真是农场主?看着像监狱逃出来的…」
「还有那个跟咱们买船的律师,我怎麽瞧着他不像管事的?」
「管他娘!」
白发老头敲了敲他的脑袋,「你们谁见过这麽一大笔钱?人家把咱们全包啦,等到了圣佛朗西斯科专门负责修船…还有的是赚头….」
——————————————
不知是许久没上船,还是就要返归。
人总是忍不住海面上望,远处灰蒙蒙的海平线,应当是不远了。
刚驶离萨克拉门托的时候,还遇见了盘查,被卡洛律师应付了过去。
「就快过年喇....」
陈九搓了搓冻僵的手,关节上结痂的茧子泛着紫红。
阿吉凑了过来,闻言一笑:「九爷,你这话像梁伯说的,之前在甘蔗园,除夕那天他裹着破棉被,哆嗦着说要烧黄纸祭祖啊……」
笑意还没完全展开,声音却慢慢降低。
陈九看了他一眼:「成个月没有上课,开心了?上回我记得,嗰个女先生教《论语》,你抄几遍都记不住,被梁伯用藤条抽肿手板是你吧?」
「新来的三百几人,唔知板间房起成点,够不够住。」阿吉急急转话题,咕哝多句:「都唔知梁伯点样?」
风突然转了向,带着远处的隐隐约约的声音。陈九眯起眼,东北方向亮起星星点点的油灯光。
「到时就劏两头猪。」他突然开声,「去唐人街买啲灯笼爆竹......总要有啲声响。」
「三百几把口新来的要喂饱,咁多对眼见惯血,总要见下喜庆红.....….」
等到货船再驶一阵,
「九爷!是咱们的船!」在高处守夜的汉子扯着破锣嗓子喊。不过半盏茶功夫,三艘翘头木船破浪而来,船头汉子举起长枪朝天放了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