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夫斯喝完了杯子里威士忌,晃了晃杯子。
「其实,您不私下找我,这一两天我也会去找您。」
克罗克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眼前这个突然强硬的侦探队长,那人眼里蕴藏的意味突然让他有些下意识的警惕。
「你是指什麽?」
「霍顿是你的人吧?克罗克先生?」
「持续两年的时间,霍顿一个比他小二十岁的情人,有个帐户一直在长期接受一个下游公司的资助,两年总计二十万多美金。」
「我的人日夜跟踪,整整两天,除了去工业区工作丶接受质询和回家之外,他只去见了两个人,一个是这个女人,还有就是您。」
「他很慌张,非常慌张,甚至走路都能摔跤的那种慌张,你能懂我意思吗?霍顿先生已经快六十岁了,我怀疑他摔这一下能要他半条命。」
「这件事要不就是他深度参与了,要不就是工业区劫案丢了什麽至关重要的东西,以至于这个老头非要事发第一天的深夜偷偷跑去您那里汇报。」
「而据我所知,霍顿是霍普金斯先生的亲戚,也是霍普金斯先生直接任命的工业区财务实控人。」
「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这里面的疑点?好让我在董事会汇报时有合理的藉口。」
克罗克的脸微微抽搐。
「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是在威胁我?还是在暗指,是我直接指挥了华工们的暴动?」
格雷夫斯微微摇头,自顾自地倒上了杯中的威士忌,「华工是您提议加入整个建设工程,华工的小队模式和工头制度也是您直接改革组建,在这五年期间,您能影响和控制的华人头目我相信肯定不会少。而且,我听说,你精通那些清国人的语言。」
「或者义兴公司的掌权者跟您就有一些利益交换,铁路完工后可是有大批的华工去了圣佛朗西斯科。」
「正如您说的,华工没有这个组织性和暴乱的胆子,除非有人在背后给了他们足够的承诺。」
克罗克笑了,表情开始变得有些轻佻,「比如呢?」
「比如驱逐爱尔兰劳工,重新采纳华工,比如提高华工的待遇。」
「这些足够让那些失业的黄皮猴子玩命,同时再安排一个能骗过守卫的内鬼,例如让这个霍顿拿着您的手写信,或者乾脆就是您直接出面。」
」当然,这个可能性不大,毕竟棋手永远不会亲自下场。」
克罗克坐到椅子上,看着这个侃侃而谈的前北方军上尉,「不够,这些理由都不够。靠着这些猜测,你说服不了董事会,最多让我多一些微不足道的麻烦。」
「是的,克罗克先生,我知道这只是一种猜测,并没有证据。」
「我听说您是纽约的贫民窟出身?」
格雷夫斯再度尖锐地开口,直接指向面前这位铁路董事的童年,这显然直接惹怒了对面的董事,让他的脸上瞬间带上了阴霾。
「你最好趁我没发火之前把你要说的话说完。」
「冷静,克罗克先生,我没有羞辱大人物的癖好。」
他不等克罗克回答,继续说道:「您从贫民窟走到今天,没有接受过教育,精通管理和建设技术丶能说至少四国语言,我相信您一定付出了足够多的努力。」
「1864年白人劳工短缺时,您突破种族偏见,率先大规模雇佣华工,整个建设期间华工占比达百分之九十,总人数超1.2万。」
「上万人的管理,每一段施工的难题,如何提高效率节省成本,都是您在负责。」
「您作为施工总负责人,建设总监,发明了分段爆破法,工队承包制,垂直管理模式等等。」
「1867年大罢工,也是您带人瓦解了罢工计划。」
「压低华工的薪酬,克扣薪资丶抚恤我听说也都是您的安排。」
「恕我直言,四大董事里面您做的事情最多,也是绝对的核心角色,可是好像并没有取得应有的回报和地位。」
「如今斯坦福先生自称国家英雄,频频出现在上流晚宴和报纸上,亨廷顿先生和霍普金斯先生一个控制财务一个游说国会,霍普金斯先生甚至安排了一个施工段负责人当工业区的施工主管,架空您的权利…..据我所知,好像建设结束,您就被发配到了南方铁路公司和您名下的建筑公司当总裁?」
「您掌握的股票也不多吧…好像前一段时间还出让了许多?」
「斯坦福先生作为曾经的加州州长,只需要维护好政府关系就可以稳坐最高的位置,亨廷顿和霍普金斯先生从四十年前就开始一起合作,显然,您才是四大董事里面最弱小的那个。」
「这样的理由足够吗?」
克罗克点了点头,似乎是被他说服,「差不多了,确实我听下来,一个怀恨在心,抑郁不得志的董事浮现在眼前,确实好像有足够的理由报复其他董事,后面工业区被毁,整个重建计划都需要我这个建设总监再度掌权。」
他喝了一口威士忌,看了看窗户下面的马车。
「我猜,你不是一个人来的?下面还有其他董事安排的枪手?」
「是亨廷顿还是霍普金斯?」
「斯坦福先生在犹他州和联合太平洋的董事谈判过渡地段的铁路运营权,应该还没有回来。」
克罗克不屑地冷笑,「哦,我知道了,你既然有这样的怀疑,还要来私下见我….」
「是为了从我身上讹诈一大笔钱?还是为了获得股份或者债券?」
「你不如说说你的目的是什麽?」
格雷夫斯笑了笑,「都不是,克罗克先生,我还没有说我的结论。上面那些都只是我的猜测和分析而已。」
克罗克有些惊讶,重新打量这个北方老兵。
「你并不是工业区纵火案的真凶,而是另有其人,至于是谁,我已经不想再调查。」
」资本家的游戏我并不想参与,虽然我早就活够了,但不想被人剥夺半生的荣誉,屈辱的死在一个臭泥沟里。」
「毕竟我所在的侦探社,可是全美臭名昭着的暴力机构。」
「说说为什麽,我现在越来越好奇你到底发现了什麽,侦探先生。」
格雷夫斯摇了摇头,「你错了,我并没有发现什麽,侦探破案并不是我的强项,毕竟我只是一个联邦军的上尉参谋,我擅长的是情报分析,而不是寻找证据。」
「真正的情报分析,不是发现敌人想做什麽,而是发现敌人想隐藏什麽。」
「那些华工炸开了金库,却又多此一举烧毁了办公楼。烧掉工厂我可以理解,可是为什麽要在办公楼内部设置起火点,我看过了,楼里面烧的甚至比外面乾净。」
「我可以理解为,他们从办公楼留下了直接暴露自身的证据或者就是带走了非常关键的东西,从霍顿先生焦急惶恐的表现来看,我倾向于后者。」
「清国人的整条线索不难发现,我甚至觉得,他们压根也没指望自己并不高明的手段能隐藏踪迹,只是想顺带报复一下爱尔兰人。」
「毕竟他们也成功了不是吗?我听说现在警察在大规模批捕那些贪婪无脑的酒鬼…」
「那就只剩下一条了,暴徒带走的东西直接威胁到他和您的安全。而这就证明了,工业区的大火是谁放的都可以,但绝对不是您安排的,我说的对吗,克罗克先生。」
「至于如何找到那些华工的躲藏地,我需要您的情报,至少也要知道他们抢走了什麽我才好着手调查。事实上,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来见你,总觉得这次见面我会知道什麽不得了的东西,可是得不到这块缺失的情报,我没有办法准确快速的抓到真凶。董事会和总部给了我很大的压力,导致我不得不来。这让我很烦躁,克罗克先生,你能理解吗?」
「我只是想混口饭吃,没办法快速抓到人,我会丢了工作,甚至我的战友他们都会降薪调职,这是我不愿意看到的。相信我,要是没有这些压力,我实在不想搅和进一些麻烦里面。」
「听完您的情报之后,我会当做什麽也不知道,专心追捕那些华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其他董事我也会这麽说。」
一阵沉默过后,掌声突兀得响起。
「很精彩,格雷夫斯。」
克罗克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欣赏,拍了拍这个男人的肩膀。
「你是我很少见到的真正的聪明人,知道适可而止。假以时日,你一定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大人物。」
格雷夫斯只是苦笑一声,并没有回答。
自己只不过是一个饱受战争折磨的老兵罢了,靠着暴力吊命,什麽狗屁大人物,美国的大人物手上的血恐怕比他一整个中队加起来都多。
眼前这个看似没什麽威胁的铁路董事,一样是个吃人的恶魔。铁路建设期间,因为他的命令死掉的华工最少上千,如何能不让人心生畏惧。
「你们平克顿的情报系统很厉害,刚才你说的很多都没错,但是你遗漏了一些秘密。」
「接下来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听。」
「如果你要听我说完,那麽今天这次会面结束之后,我会直接从我私人的份额里划出百分之五的南方铁路公司股份给你,还有我明年准备成立一家私人银行,克罗克第一国民银行,专做铁路债券投机。你会成为原始股东。」
「别急着拒绝,这不是那可笑的二十万美元。我知道你或许不爱钱,但是你的家人子女呢?这是能够发展出上流家族的财富。」
「如果你不听,现在转身就走,我会当你今夜没来过,之后和董事会报导,你可以任意发言。」
「怎麽样?告诉我你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