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开庭(1 / 2)

侍者抱着一摞报纸和电报走进金鹰酒店的餐厅,厚重的纸张在他怀里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脚步轻快,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金鹰酒店有自己的电报机,专门给住在这里的商人或者股票经纪人服务,不仅不收递送费,还贴心地第一时间送到客人手中。

他关注这个频繁在餐厅久坐的「威尔逊先生」已经很久,这人出手阔绰,除了带着上不了台面的黄仆之外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标准的阔佬。

留意到这点之后,他就一直有意无意地往他身边凑,终于是捞到了十美元的好事!

这足够他挥霍好几天了。

他将报纸放在刘景仁和威尔逊面前的桌上,摆放整齐,将托盘倾斜出恰到好处的谄媚弧度,特意让蓝色信封滑到威尔逊手边。他知道这些不差钱的客人最吃这套把戏,果然,又是一张美钞落进他的马甲口袋。

他的笑容更加真诚,微微鞠躬后离开。

刘景仁的目光落在最上方的那个蓝色信封上,上面标注了威尔逊的房号和名字。

他小幅度地动了下脑袋,看了下身边并没有人关注到这里,直接越过威尔逊的手,提前拿起。

电报上的字迹清晰而简短,是几个印刷字:「河谷平原,圣何塞支线铁路营地。」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字句间来回扫视,仿佛要从这寥寥数语中读出更多的信息。

「陈先生他们找到落脚点了。」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威尔逊正埋头翻看报纸,闻言抬起头,「在哪儿?」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刘景仁将电报摺叠之后放进兜里,

威尔逊尴尬地笑了笑,继续翻动手中的报纸,嘴里嘟囔着:「让我看看这两天萨克拉门托的报纸都写了些什麽……」

刘景仁没有回应,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份报纸吸引。那是一份《淘金报》,头版赫然印着几个刺目的大字:「圣佛朗西斯科华人屠杀案即将开庭,真相或将揭晓!」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目光死死盯着那行标题,仿佛要将纸张烧穿。

报纸上写着:主审法官公开谴责「暴民司法是对文明的践踏」。事件回溯:11月25日晚间9时许,一场因华帮纠纷引发的暴力冲突迅速升级为种族屠杀。据本报记者调查,枪战始于两华人帮派争夺财物。当警员介入调停时,遭流弹击中肩部。

午夜时分,约500名暴徒涌入唐人街,他们高喊「清除黄祸」,搭建临时绞刑架,将华人男子拖至街头处决。据医生报告,受害者尸体呈现「颈部绞痕丶肢体断裂及内脏外露」等虐杀痕迹,其中一名男孩仅14岁。

37名暴徒被大陪审团起诉,罪名包括谋杀丶抢劫丶纵火。

15人将率先受审,其中8名爱尔兰人涉嫌直接参与绞刑。

记者调查到,私下流出的市政会议记录显示,官员担忧「严惩暴徒会激怒选民,影响铁路投资」。

加州法律将谋杀罪限定为「针对白人公民的故意杀害」,而华人移民不被视为完整法律主体。

民主党试图利用审判打击支持共和党的铁路资本家,后者依赖华工建设中央太平洋铁路。

……….

「怎麽了?」威尔逊察觉到他的异样,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吹了一声口哨,「哦,那个案子啊,听说死了不少人。」

刘景仁的喉咙发紧,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死了几十,伤者无数……他们烧了几条街。」

威尔逊耸了耸肩,语气轻松:「这种事在美国不算稀奇,现在移民越来越多,治安乱的很,警察从来不管。不过这次闹得太大,死了人,总得有人出来背锅。」

刘景仁猛地抬头,眼神凌厉如刀:「背锅?那是屠杀!手无寸铁的华人被当街砍死,妇女和孩子也没放过!」

威尔逊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别激动,我只是实话实说。在美国,清国人的命……确实不值钱。」

刘景仁的拳头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知道威尔逊说的是事实,但正是这种赤裸裸的歧视让他感到窒息。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阅读报导。文章中提到,案件即将开庭,但证据不足,目击者多数失踪,最终很可能不了了之。

「果然……」他冷笑一声,「这就是美国的『正义』。」

威尔逊讪讪地笑了笑,试图转移话题:「对了,你真该看看——」他指着另一份报纸上的头条,「这帮报社的记者可真能编,每个报纸上竟然说的都不一样,有说是没有安全生产,有说的劳工暴乱……」

刘景仁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讥讽:「铁路公司需要替罪羊,这时候把水搅浑,等热度下去了就没人在意了。」

「不过写得还挺精彩,」威尔逊兴致勃勃地读着,「啧啧,这编故事的口吻,比我差远了!」

刘景仁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淘金报》上,心中的怒火渐渐化为冰冷的决心。如果法律无法为同胞讨回公道,那麽他们只能用别的方式。

就在这时,餐厅的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刘景仁的瞳孔微微一缩——是霍华德。

但与往日不同,此时的霍华德衣衫不整,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斜,脸色苍白如纸,眼圈深陷,仿佛一夜未眠。他的脚步虚浮,眼神涣散,完全没了往日的精明与傲慢。

刘景仁刚要起身,霍华德的目光却与他短暂相交,随即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刘景仁会意,重新坐回椅子上,装作若无其事地端起咖啡杯。

霍华德踉跄着从他们的桌边经过,突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倾倒。威尔逊下意识伸手去扶,霍华德却趁机将一个揉皱的小纸团扔在了桌上,随后勉强站稳,低声道了句「抱歉」,便径直走向餐厅深处的包厢,背影颓然而孤独。

威尔逊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迅速将纸团攥在手心。他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后,才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上面是几行潦草的英文:

「我已被撤职,而且平克顿猎犬盯上我了。四天后前往芝加哥,火车押送。跟上来救我,否则你们的人必死。——H」

威尔逊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将纸条递给刘景仁,低声道:「出事了。」

刘景仁接过纸条,快速扫了一眼,眼神骤然冰冷。他沉默片刻,将纸条揉碎,丢进咖啡杯里。黑色的液体瞬间吞噬了纸张,字迹模糊成一团墨迹。

「怎麽办?」威尔逊紧张地问,「霍华德要是被抓,你们就危险了!」

刘景仁的目光投向霍华德所在的包厢,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是在威胁我们。」

「可他说得没错,」威尔逊急道,「如果平克顿从他嘴里撬出消息,就都完了!」

刘景仁冷笑一声:「你是在担心自己被牵连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不过,他既然主动求救,说明他还有价值。」

威尔逊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