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上流人士(2 / 2)

「让你们老板出来。」

威尔逊新换的靴尖踩过地上散落的校样,他故意把文明杖往铁皮垃圾桶上一敲,发出几声噪音,显示自己的不耐烦。

秃顶老板从门后探出半张浮肿的脸,衬衫领口沾着威士忌渍。他扫过威尔逊胸前的名贵怀表链,眼球突然活过来:「先生要登讣告还是婚讯?本周特价……」

威尔逊脸上差点绷不住,他径直撞开他挤进主编室,陈九被个满脸雀斑的实习生拦在门外。

掉漆的木桌上堆着未拆的催债信,威尔逊用杖尖挑起最上面那封太平洋银行的红色封蜡,轻蔑地哼笑:「我来送钱。」

头一次这麽傲慢地走进主编的办公室,他心里油然生出了几分得意,主编又怎麽样,老板又怎麽样?自己如今已经不一样了!

「您这是…..要投资?」

秃顶男人脸上闪过不可思议的惊喜,莫非是自己前几天求爷爷告奶奶的诚心感动了上帝?

这送上门的惊喜让他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赶紧穿上了椅背上的外套,努力挤出肥肉,露出诚恳的笑容。

「不是,我是个记者。」

「记者?!」

老板松弛的皮肉顿时僵住。当威尔逊甩出那份手抄报导时,他差点说出滚出去的话。

「昨天六号列车劫案,」威尔逊瘫进咯吱作响的转椅,两脚架上办公桌,鋥亮的鞋跟压住某位债主的辱骂信,

「现场至少十几具尸体,六匹死马。」

「全萨克拉门托的记者都挤在早上出发的列车上,在他们回来之前,我保证这是最新的消息。

「全美独一份。」

老板的呼吸突然粗重起来,他打量手上的手写报导。看了几行字就忍不住,鼻尖几乎贴上纸:「这…这是独家?」

「比独家更妙。」

威尔逊顺势抽走老板桌子上的雪茄,仔细看了看商标,露出一丝不满。

「最迟下午,他们现场验尸就会发现我写的所言非虚。」

老板揉了揉眼睛,仔仔细细地看,他的指尖在发抖。当读到「南方老兵德布朗」用铁路公司自产的炸药摧毁运钞保险箱时,他忍不住质问,「这…这不可能……」

「我说了,今天下午你就能知道一切,当时我就在那趟列车上。」

威尔逊找来打火机点燃雪茄,「至少十具白人暴徒的尸体,够不够当证据?」

「看你自己,你是等你的同行传回来消息还是赌一把。」

秃顶老板放下报纸,踉跄着扑向酒柜,倒酒时泼湿了衬衫前襟。

「南方老兵?」

「反抗北方资本家?」

「这都是真的吗?」

威尔逊呲笑出声,把陈九说他的话奉还给秃顶老板,「不要这麽天真,boss,民众信就行。」

「你要多少?」

威尔逊得意地比出一根手指。

「你疯了?」老板的牙磕在杯沿,「一百美元?你看我掏得出来这麽多钱?」

「我就差把印刷机都当了还债了!」

「十美元,换你头版加印三千份。」

「快的话,你今晚上就能沿街卖了,相信我,你不会想明天和联合报抢市场的。」

「我还准备写连载《侠盗德布朗回忆录》」

「这只是个开始…..你会发财的。」

「当然了,我也是,下一份报导就不是这个价了,你自己决定。」

「像你这样的报纸我至少还能在萨克拉门托找出五家。」

「快点,我没那麽多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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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站到门口去。」穿工装的排字工走过来,有些不满地盯着守在办公室外面的陈九。

「又是个听不懂的白痴。」

「Get out!」

「黄皮猴子….」

陈九冷冷地打量了他几眼,甚至逼近了几步,排字工被他的眼神摄住,再次打量了一下他乾净的黑色对襟外衣,嘴里嘟囔着走了。

威尔逊提高的嗓音穿透门板:「这是对南方重建的侮辱!北方佬的铁路吸乾了南方的血!」

陈九扭头看了一眼,他听不懂一长串的句子,但能分辨出「南方」与「铁路」的字眼。威尔逊正在即兴表演,用他们编造的「南方侠盗」故事煽风点火。

等了又一会,威尔逊志得意满地推开门,留下一句,「记得去取照片,我懒得再跑一趟了。」

「走吧,都搞定了。」

威尔逊挥舞着十美元的钞票,脸上都是笑容。

门内,秃顶老板的胖脸涨成猪肝色,掏出手帕猛擦额头。

赌这一把,加印三千份已经把整个报社都押上了桌,如今只能指望这份报导真的能让他起死回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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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尔逊的墨绿色西装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细密的光,他躲开了跟前打开的铸铁门,生怕油污染上。

「《纪事报》?」

持枪守卫走近,仔细打量着眼神的两人。

「我听说过,你们报社不是在圣佛朗西斯科?跑来这里干什麽?」

陈九的馀光掠过工业区的围墙,外围是3米高砖墙,顶部嵌入碎玻璃,每隔30米设木质了望塔,上面的守卫配备步枪。

他佝偻的脊背又压低两寸,让帽子遮住半边脸。

这里完全不同于他去过的埃尔南德斯的庄园丶市长的庄园,这里简直是一个森严的基地!

他忍不住开始质疑自己的计划能否成功。

「这次来写点正面的。」

威尔逊的金怀表链在指间翻飞,「主编派我来专门写一个特别报导,一对一的采访,你懂的。」

「铁路公司的董事给我们老板打了招呼,也要给圣佛朗西斯科的民众宣传一下铁路的福音。」

说话间,手里的美钞已经不着痕迹地递了过去。

守卫接过钱,突然用枪管挑起陈九的下巴,黄板牙间挤出冷笑:「你的黄仆怎麽不说话?」

「他不懂英语,就是帮着拎东西,要不是便宜,我才不想用这种蠢猪。」

威尔逊的雪茄菸圈遮住抽搐的眼角,他顺势将新买的哈瓦那雪茄塞进守卫的口袋,「要是能让我们见到管事……」

他手指间又掏出一张美钞,又迅速收回。

「你的证件呢?」

「嗨,你是知不知道,我昨天坐的圣佛朗西斯科到萨克拉门托的火车,路上遭了劫匪!」

「差点被杀了,你听说这个消息了吧?」

「我的东西都抢了!要不是这里还有亲戚,我真不知道该怎麽办了…」

「那你的亲戚挺有钱的。」

守卫冷笑一声,朝着身后挥舞手势,铸铁大门吱呀着裂开道缝。

「别忘了我的好处,记者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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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区里非常吵,到处都是噪音。

身旁路过的房子里面,蒸汽锤正在吞吐黑烟,每一下夯击都震得地面发抖。

赤膊的爱尔兰人挥舞着工具,干得满身是汗。

「怎麽都是爱尔兰人?」

威尔逊看了半天,忍不住发问。

「上个月又发生了一起罢工。」在前面带路的守卫跟着他的眼神看过去,然后回答。

「那些该死的劳工,总是这也不满足那也不满足!光今年就四起了!」

「霍华德先生派了一群爱尔兰人冲击那些黄皮猴子的罢工队伍,把那些黄皮都赶出去了!」

「看见那个钉在告示板上的尸体了吗?还想烧锅炉房的杂种。」

「让你的黄仆也小心点,别走失了被那些红毛扔进炼钢池里,哈哈!」

陈九的指甲陷进掌心。远处的大告示板上固定着具早就腐烂不成样子的华工尸体,乌鸦正啄食他空洞的头骨。尸体胸前的木牌用中英文写着:「怠工者与狗同罪」。

也许只剩下一根辫子还能证明他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