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沉默。
陈九的耳后突然掠过一丝凉意。他本能地偏头,看向身后。
一柄生锈的砍刀已横在少年阿吉喉间。刀刃上的缺口硌着皮肤。
阿吉顿时端起了枪,有些应激。
「九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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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动。」低沉的粤语从阴影中传来,带着客家腔调的沙哑。
几道身影从黑暗中无声浮出。领头的老兵半边脸隐在阴影里,脸上因为常年做工布满皱纹,很是苍老,看着已经年逾五十,眼里泛着鹰隼般的光。
王崇和的拇指顶开了长刀的刀鞘,却见陈九缓缓抬手,五指张开向下压了压。月光照亮陈九的侧脸,他脖颈青筋暴起,有些不满这些人的敌意。
形势急转直下,两拨人在洞口对峙,只是明显陈九的人占据了上风,他们人人有枪,即便是被刀架住脖子也没有惊慌,脸上分明带上了羞恼和杀意。
阿吉的喉结在刀刃下滚动,「九哥,动手!」
「闭嘴!」
陈九吐出一口气,「东王贴身侍卫陈桂新?梁伯托我捎了咸鱼干。」
刀锋又逼紧半分,血珠顺着阿吉颈线滑落。
陈九皱了皱眉头,有些烦躁于这些人二话不说架刀的难缠。
梁伯跟他说起过此人,这人原是个木匠,他的木匠手艺和作战勇猛使其从普通士兵迅速晋升,成为东王杨秀清的贴身侍卫。
打武昌时脱颖而出,和梁伯等十几人共同受到了洪王亲自嘉奖。
在打武昌时,陈桂新以木匠技艺督造浮桥,在清军封锁长江的情况下,仅用数日便搭建起可供大军通行的浮桥,使得太平军得以快速渡江并攻占武昌。在太平军中也是出名人物,不逊色于梁伯当时的名号。
「天京事变」爆发后,两人也曾在城内共同作战,只是彼此并没有照面,后杨秀清及其部属遭清洗。陈桂新作为东王亲信,被迫逃亡,却不知如何到了加州。
昔日都是太平军的中流砥柱,如今却均是流落异国他乡,让得知消息的梁伯唏嘘不已。
老兵咧开嘴,露出参差的黄牙:「带鬼佬进矿洞?杨大帅在天京就是被洋枪队害死的!」
他突然暴喝,陈九身后的洞口也出现几个汉子,举着火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威尔逊颤抖的礼帽。
「这个白皮是铁路公司的猎犬。」
「剩下两个是雇来的向导。」
陈九的声音依旧沉稳,他左手在陈桂新的注视下缓缓探入内袋,指尖夹出梁伯的亲手信。
洞口探出的火把的光晕晃了晃。
一个跛脚老者从岩缝挤出,瘦削的手指抓住信件。他的指甲缝里嵌着黑红的污垢,不知道多久没洗。
「后生仔莫怪…」
老者浑浊的瞳孔盯着手里的信有些微微颤抖。
这封信一字一句斟酌,写了两天两夜,由梁伯口述,刘景仁书写,再由梁伯一字一句抄写,耗尽心力,泪水几度打湿衣襟。
「铁路上的白皮经理用炸药封了矿井通风口,三百兄弟活活闷成紫茄子。」
「现如今,都恨死了白鬼,见你同鬼佬一起,难免激动。」
矿洞深处突然响起陆续的脚步声。十几个影子在黑暗中蠕动,褪色褴褛的棉衣与铁路工的制服混作一团。有人紧紧盯着威尔逊和白人律师卡洛,手里还握着棍棒和砍刀。
两个白人在一群华人凶徒之间瑟瑟发抖,一言不发, 生怕引起什麽过激的行动,血溅当场。
「铁路公司不知道雇了多少条这样的猎犬。」
陈九踢了踢地上昏迷的侦探,鞋子挑起那人的下巴,「我听他说,铁路公司新组织了一批武装,他们要血洗营地。」
脚步声戛然而止。陈桂新的眉头抽搐着,刀尖直指陈九:「我怎知你不是铁路公司的伥鬼?」
老秦突然站出来打圆场,刚说几句好话就被推到一边去。
「我已经审过了,等下你要是不放心,自己再审一遍。」
「这个平克顿侦探社的猎犬专挑逃奴当眼线,或者乾脆就自己混进罢工队伍。」
火把突然暗了一瞬。陈桂新的眼睛在明灭间闪烁,刀锋微微后撤半寸。
他看向正在阅读信件的老汉,却只见那人泪流满面,手抖得不行,显然跟梁伯是故旧相熟。
「老哥…..」
他忍不住带着哭腔断断续续诵读。
「暌违七载,音讯两绝……」
「恍见天京城头血旗猎猎,方知故人尚在人间…..」
「清妖火船封海,洋舰如黑云压城…..后逃亡古巴,日砍蔗不休,监工鞭痕入骨,至今背上犹见焦烙「猪仔」印记…..漂洋两月余,终泊金山。」
「今据南滩废厂,率渔民百多人捕鱼晾晒。虽篷牖绳枢,然刀枪未锈,血性未冷……言萨克拉门托河谷有太平遗脉,终日躲藏,食腐鼠,不见光,某闻之五内俱焚…..」
「闻铁路公司豺狼环伺,兄等困守矿洞。某和陈九兄弟于古巴引蔗田暴动,纵火焚园,其烟蔽月经久不散。今时不同往日,华洋血仇,非霹雳手段不可破局。若兄决意起事,南滩百多人愿为后应。刀劈铁路之日,某当亲率疍民驾渔船沿河而下,以火油焚其金库,以盐渍封其尸骸。」
「天父杀天兄,江山打不通?兄莫忘,翼王剑折大渡河时,曾血书「来世再续天国梦」。今某等残躯苟活异邦,真要埋头缩卵一辈子?若不能教这些欺辱同胞的白鬼血染太平洋,何颜见天京城头万点魂?」
「黄金若粪土,肝胆硬如铁。」
「兄血是否未凉矣?」
「太平天国丁巳年残部 梁文德顿首。」
矿洞深处传来少年的询问,随即被人死死捂住,只剩断续的呜咽。
「秦伯说你们缺药。」
陈九眼眶不知为何也有些湿润,他示意旁边的汉子解开行囊,露出油纸包裹的金创药和三七粉。王崇和适时递上牛皮水袋,袋口倾泻出高粱酒香,这是托至公堂的老药师用蛇胆泡的清热解毒药酒。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迟疑的节奏。
陈桂新突然收刀,脸上带着深深的落寞。
「带白皮过堂,要先饮符水!」
洞里出来的人端着碗,拿起王崇和的水囊倒出酒液,然后洒下一把灰,变成半碗黑汤。
威尔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着头喝掉,他惊恐地望向身边的卡洛律师,后者也被强行灌着,仰头饮尽自己那碗。
他不懂这些人搞什麽把戏,还以为自己是被下了什麽药,痛苦地呕吐,而不久前才达成合作关系的陈九却没有阻拦。
「带他们进内洞。」
岩缝比想像的更窄,两人宽的洞口越往里走越窄,陈九不得不卸下枪套侧身挤入。腐臭和排泄物的酸味涌来,让人眉皱。
卡洛的律师袍下摆沾满暗绿色苔藓,惹得他裹紧了衣袖,虽然厌弃但仍不敢抱怨。
他暗暗注视着前面带路的凶徒,那封信一读出来,剑拔弩张的气势顿时消散,两方人马都变得沉默,身上的冷意却更甚,让他不自觉起了鸡皮疙瘩。
这帮人要干什麽?
从劫匪出现开始,这一路就像脱轨的列车一样,让他全然看不懂。
先是哄的那个落魄记者跟个狗腿子一样上蹿下跳,然后又四处乱窜。
不是说要去萨克拉门托寻人,不应该是四处打听吗?来这莫名其妙的地方干什麽,一个清国佬的罢工营地又能做什麽?
这里为什麽这麽臭!上帝啊!
他对自己未来的日子充满绝望,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满眼都是麻木呆滞。
转过三道弯,豁然开阔的溶洞让所有人呼吸一滞。三四丈高的穹顶充满刀劈斧凿的痕迹,本该壮阔的奇观却坐着躺着密密麻麻的黑影,在孤零零一个火把的残光下令人窒息。
岩壁凿出的「粮仓」里,空空荡荡。
「小心脚下。」
陈桂新踢开几个碎石头,「上个月有几个外出找吃食的被铁路巡逻队试新枪,拿人当活靶。」
「只找回来被野兽吃剩的骨头….」
带路的汉子举着火把,昏黄的光晕在矿洞岩壁上摇曳。
里面很黑,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估计这些人早就断粮许久,若不是他们突然造访,恐怕连火把也舍不得点。
他走过蜷缩的人群,鞋子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脆响。洞窟深处飘来腐肉与排泄物混合刺鼻气味,里面很空阔,应该是另外凿了排气通风的地方,要不然容不下这麽多人呼吸。
好在矿洞内部还算乾燥,总不至于潮湿发闷。
十几个汉子挤在岩壁下,肋骨根根分明地凸起,活像被风乾的咸鱼。
「给口水吧…」倚在墙边的青年突然抓住他的裤脚,力道大得吓人。陈九解下水囊时,青年喉结疯狂滚动,却只敢小口啐饮,之前有人抢水被活活打死。
律师卡洛用手帕死死捂住口鼻,黑色的羊毛大衣早被岩壁摩脏。他和畏畏缩缩的威尔逊两人缩在队伍中间,看着火光照亮一张张蜡黄的脸。某个瞬间,卡洛竟觉得这些黄种人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狼一样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