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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烟裹着火星窜过夜空,远处已经传来焦臭味。冈州会馆的人马站在一边,静静地看完全过程。陈秉章攥着翡翠鼻烟壶的手直打颤。他身后陆陆续续赶来五十来个会馆青壮。
「陈九兄弟!」陈秉章高喊,他刚才已经派人去地上的伤员那里打听清楚了情况,「我新会的男丁都在此!」他刻意把「兄弟」二字咬得含糊,眼角瞥见赵镇岳的龙头杖,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这老人不怎麽掺和唐人街的事,可是谁也不曾小觑了他。
宁阳会馆的人马从西巷挤过来,打头的老坐馆张瑞南喘着粗气,被两个后生搀扶着,脑门叫汗浸得发亮。
致公堂的人在会馆门口敲锣打鼓,把刚睡下的他从梦里惊醒,一顿鸡飞狗跳才召集了人手过来,还半信半疑的。
会馆两个管事于新和乔三都找不见人,不知道去哪里鬼混,只能他自己赶过来主持局面。
「秉章,缘何红毛番发疯屠杀华人?」
「真要进攻唐人街?莫不是那陈九又犯了众怒?」
陈秉章只是皱眉头,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就是他!」三邑会馆的帐房突然尖叫,裹着棉衣嘴漏着风,「之前这煞星宰了红毛在唐人街横冲直撞!」会馆的人群里霎时炸开嗡嗡声,阿彪嘴里叼着烟,小声嘀咕:「早说过要赶的远远的!你们致公堂非要保这灾星!」
陈九的红棍还握在手里,此刻竟似重逾千斤。梁伯的烟锅杆子「当啷」敲在桌子上,老卒眼里迸着凶光:「放屁!杀的是打上门的恶徒!」
「你当我等不知?」宁阳会馆的张瑞南突然推开搀扶的后生,瓜皮帽下渗出冷汗,「之前两个红毛警来过会馆,说要交出杀爱尔兰人的暴徒!」他手掌挥舞,「硬是勒索了两百刀才走!」
人群轰然涌动。致公堂的汉子有些不知所措,怀疑的眼神看向陈九等人,会馆的打仔抡着武器叫喊,几十上百双眼珠瞪着陈九。三邑会馆青壮里突然窜出个汉子——正是那日阿彪的手下,他突然嘶吼:「我亲眼看见!这灾星杀了至少十几个红毛!」
陈九阴沉着脸。他忽然想起那天,他因为心急伤员,逼退了一群会馆的打仔。此刻满街焦臭里,那场对峙竟成了催命符。
「都闭嘴!」赵镇岳站出来,老坐馆绸衫上溅上的血渍已凝成痂,此刻随剧烈喘息在火把下格外刺眼:」红毛外面打杀,如今倒要拿自家兄弟顶罪!」
那打仔依旧不依不饶,「今日之祸,定是你这灾星引来的报复!」
人群里突然飞出个石子,正砸在陈九眉心。额角的血水流进眼眶,恍惚间他有些不知所措。此刻记忆在谩骂声里扭曲变形,竟成了罪证。
「把他绑了交出去!」人群里的不知道是谁高喊,「红毛要的是这煞星!」二十几个青壮应声围上,麻绳在火光里甩出蛇影。梁伯的马刀突然架住最先扑来的汉子,刀刃刮破对方衣襟。
「我看谁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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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崇和混在人堆里,单刀「锵」地出鞘,刀风扫落叫嚣最狠三邑会馆帐房的瓜皮帽。
这狗贼,挑拨最狠,连他一个旁观的都看不下去。
他从码头杀完仇人,混在了一个掮客的队伍里,跟着躲到了唐人街,突然听见街面上人头攒动,跟着到这里已经有一会了。
片刻打听好什麽形势,不再犹豫直接出手。
这莫家拳大师兄只穿着单薄的外衣,码头那身棉衣早就扔到了阴沟里,他眼睛扫过人群,刀尖直指几个喊叫的,「要交人,先问问我这口刀!」
身前的人群迅速被刀光分开,他错开人流,径直走到陈九身前,微微点头,边一声不吭做起了护卫。
街道顿时被他的凶势所迫,霎时死寂。
张瑞南出声:「边度滚出嚟嘅野佬?唐人街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王崇和一声冷哼,马刀刀尖不动声色的指向了张瑞南,轻蔑之意不言而喻。
宁阳会馆的打仔轰然炸开。青壮抡起扁担,打仔抽出腰刀。
陈九还记得这个杀气惊人的汉子,见他顺利逃脱,在这围攻的局面里竟闪过一丝宽慰。
赵镇岳的龙头杖重重杵地,气得连咳嗽了几声,他何尝不知会馆近些年的腌臢?只是没想到如今已经变成了如此拎不清形势的蠢货。
看着眼前的混乱局面怒喝:「洪门弟兄亮刃!」二十几柄钢刀应声出鞘,寒光映得地上伤员的血渍愈发狰狞。
六大会馆的人群开始骚动。
赵镇岳的嘶吼混着血腥气喷出,「看看那边!」
他指向浓烟深处,「红毛鬼马上迫近,还在这里搞内讧!我一路回来,红毛根本不管是谁,只要是华人,一律放火打砸!」
「此刻街面上淌的都是同胞的血!还有心情在这里学稚童拌嘴!」
陈九站了出来,冷冷的看着会馆的人,「我没心情跟你们在这里撕扯,要是冲我陈九来的,今夜暴乱过后,我自去贵馆门口领罪,此时火烧眉毛,抓紧就地组织防御!」
说完他就转身,根本不管会馆的人怎麽想。
「红毛人数众多,你们怕唔怕?」他对着致公堂的人群喊道。
人群默了一瞬,刚刚从街上救回来的后生仔突然蹦起来,布鞋底踩着血泊「啪啪」响:「怕佢老母!我阿爸被鬼佬砍死了!」
有个阿婶披头散发哭喊:「红毛烧了育婴堂!我个娃仔也死啦…」突然执起地上一块碎瓷片,「带我一份!」
这声哭喊似野火燎原,几十条喉咙跟着嘶吼:「同红毛死过!」
陈九立刻开始安排:「赵伯,你带人去拉木板车堵街口,其他青壮跟我往前先站住脚,以防对面冲得太快直接涌进来。」
「组织妇孺找郎中到后方去,准备接收伤员。梁伯,你挑一队人拿枪到高处去放枪!」
「会馆的人让他们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