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车!」陈九部等马车停稳就跃下,礼服下摆叫夜露浸得沉甸甸。茶寮里飘出熟稔的烟油味。掀开油布帘子,但见梁伯盘腿坐在榆木八仙桌前,铜烟锅子在粗瓷碗沿敲得当当响。几缕旱菸混着铁观音的茶气,在这腥风血雨的夜里倒显出几分冷静。
陈九喘着粗气进来,一口气把碗里的茶水全部喝乾。
「梁伯…..」陈九咕噜咕噜喝水,边喝边说道,「街上好多红毛鬼…」
听闻这话,几个捕鲸厂弟兄都站了起来,裤脚都叫露水浸得发黑。
「红毛番?哪里?」
「九爷,红毛番冲咱们来的?」
「又打来了?多少人!」
老卒眼皮不抬,嘬着菸嘴含混道:「一个个的慌乜七?外头哪有鬼佬?」话音未落,赵镇岳皱着眉头进来,神色也是紧张,身身后跟住个断掌汉子,血水「嗒嗒」滴在门槛,梁伯烟锅里的火星」啪」地一闪,意识到情形不对。
「梁阿哥,我瞧着不对。」
陈九不过瘾,抓过茶壶仰脖灌了半壶冷茶,喉结滚动着补充:「路上撞见几条街的华人商铺叫人洗了,红毛鬼剁了掌柜三根手指,就为了取枚戒指,估计是见财起意,但是不知道为何又这麽多人.....眼下虽未杀到唐人街…」他指尖蘸着茶水在桌面画出道弧线,「火头已烧到几条街外,怕是不出半个时辰....」
「真的?」
梁伯猛地站了起来,「红毛番真当街发疯?因为乜事?」
陈九和赵镇岳均是摇了摇头。
李记杂货铺的老板呜咽一声开始坐在地上开始哭诉,言语里满是惊慌。
说完他才后知后觉地哭嚎,「我个仔...我个仔仲困在阁楼...」
「狗胆!」梁伯突然暴喝。老卒布鞋底碾着菸灰,腰间牛皮鞘里带着随身的刀,「这些红毛崽子......」
捕鲸厂的汉子也高呼出声,「叼那妈!红毛真系癫咗?」
赵镇岳眉头紧锁,开口道:「老朽已传令车夫去唤人手,先遣数名弟兄往街外探查,若是情形不对,须得立即组织人手就地防守,万不能让这群杀红眼的暴徒闯进唐人街!」
「眼下爱尔兰人为何作乱尚且不明,满街皆是,估摸着不下百馀人,咱们须得做好最坏打算。」
「你们刚来金山,不了解此地的形势,我最担心是有人趁乱组织着报复。」
「两年前爱尔兰工人就在南滩罢工游行,要码头涨薪,鬼佬重金雇了几个华人去破坏罢工,被人直接烧毁了一大片窝棚。」
「就怕又是这样啊,且先候消息吧。」
门外马蹄声疾驰远去,想必是那车夫解开马车,纵马而去。
几人一时无语,皆面露踌躇之色,没有头绪也有没可靠消息,全靠内心猜测,还不知道该怎麽应对。
老坐馆开口道:「方才与阿九一路来时,便见沿途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今晚怕是又要有一场腥风血雨。南区的警长丶司法长官此刻仍在赴宴,这般局面,怕是等不及他们出面了。」
「赵伯,梁伯。」陈九拳头攥得生紧,沉默了一会突然开口,声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我想带夥计去截住火头。」
「糊涂!」
赵镇岳龙头杖扫落茶盏,瓷片在陈九脚边炸开:「红毛鬼的人头比你网里的鱼还密!你知唔知他们有几多人?」
陈九垂首盯着自己粗粝的掌纹,捕鲸绳磨出的老茧叫烛火镀了层边:「今夜上听赵爷说,金山华商这些年往国内运机器丶买洋炮。我陈九是个粗人,造不来火轮船,但护着街坊逃命的力气......」
老坐馆叹了口气,放缓声调:「我知你心意,但等得一刻...就多一分胜算。」
「不要妄动,现在几个兄弟扑进去,一个不好就命丧当场。」
老坐馆的声音,勒得陈九太阳穴发胀。他盯着茶寮外晃动的灯笼,恍惚看见火光里有人影挣扎。掌心握得刺痛,此刻烫着心肝。
「我等不下去。」陈九再次开口,「总该先去看看,这样,我先带人远远坠着,看清楚形势,能救的就救一下。」
梁伯和赵镇岳对视一眼,均是看清了对方眼里的无奈。一个是怜惜自己看准的后辈,一个是觉得捕鲸厂这麽多人的情感寄托于一身,总不该去冒险,可是他们也清楚拦不住。
梁伯烟锅杆「啪」地敲在他后颈:「痴线!要看也是我去看!」
「这样,不要争!」
「梁阿哥丶阿九你们带后生去哨探,半炷香必须返转头。」
「我去喊洪门弟兄,去六大会馆敲惊堂锣!稍后在此处汇合,就算是真要救人,也得先凑足人手...」
陈九急道:「赵爷年事已高,这等跑腿差事......」
「你欺我老否?」赵镇岳冷哼一声,老坐馆翻身上马的身手哪像花甲老人?拉车的马吃痛嘶鸣,差点踢翻茶寮门口的杂货,「我年轻时骑马扬鞭,你爹还在穿开裆裤!」
赵镇岳说完,不顾陈九的阻拦,翻身上马,话音未落,已泼剌剌冲进夜色。
上百鬼佬当街厮杀,要是真冲到唐人街,不知要做下多少血案,赵镇岳已是发了狠,决心拿出致公堂的老底子陪陈九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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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磕在碎玻璃渣上「咔咔」作响,陈九勒紧缰绳。转过两条街,映出街口那株烧焦的大树,眼前景象惊得马扬蹄长嘶——整条街好似被呼嚎占满,这里已经靠近唐人街,华人商店非常密集,火光里人影幢幢如百鬼夜行。
「叼家铲...」梁伯的烟锅杆掉在马镫上。老卒浑浊的眼珠子映出地狱般的场景:十几个红毛鬼正把个穿长衫的老先生架在棺材板上,雪亮剃刀「唰」地削下半截辫子。隔壁铺的学徒仔被铁钩勾住裤腰带,倒吊在烧塌的房梁下晃荡,哭嚎声凄厉非常。
这场面比刚刚单薄的话语不知道凄惨多少,往日里还算稳重平静的老卒被激起了杀心,仿佛又回到了屠城那天的沧州城头,满目哀嚎不绝于耳。
他坐在茶馆时还算冷静,此时竟被陈九还着狂。
陈九鼻腔灌满焦臭味,这味道他在捕鲸厂闻过——是火油混着人肉烧糊的腥气。三个缠头巾的爱尔兰汉子正往一家成衣店铺的牌匾泼煤油,火把一撩,「轰」地窜起丈高火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