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老大找了个日头晒得正好的地方,熟练地卷了一根烟,说道:「弟兄们商议妥了,不劳九爷收鲜货。」
他嘬了一口,烟雾混着话头喷薄而出:「咱们哪个不是腌鱼好手?待制成虾乾鱼鲞,九爷验过货再收。价钱嘛…」他伸出三根被海盐蚀得发黑的手指,「比市价低这个数。」
「这恐怕…不…」
他看了一眼陈九,笑眯眯地压下陈九的话头。
「鲜鱼易腐,不给你添麻烦,咱们都是想一起讨生活的,不用平白给你增添负担。」
「不过咱们有言在先,一年为期,若赚不来银钱——」他抬手划过海平面,「这些船掉头就走,绝不留半片船板碍九爷的眼!」
陈九顺着他的手看去。海风送来栈道上的私语,有人用新宁话嘀咕,有后生用潮州腔反驳「总好过饿死」,还有孩童哭闹着要阿嬷怀里的吃食。
「四艘快船归我调度。」张阿彬继续说道。
「青壮汉子分三班巡海,了望塔设在...」他指向捕鲸厂最大的炼油房屋顶。
「这倒是正好,就在那屋顶的烟囱上吧,够大够高!」
「只是须得点一盏大灯。」
陈九点点头,记下了,想着过午就去办。
「前面但求两餐热饭,住处自己搭,家伙事都带着呢。」
陈九苦笑着应了,张阿彬提的条件不仅不苛刻,反而照顾她许多,这让他有些感动,转身指向炼油厂的门:「先住厂房吧,够大,不必在船上对付了,夜里寒冷。」
张阿彬的破毡帽终于戴回头上。他伸出手重重地和陈九握了一下:「这就算立契了。」
转身对人群吼道:「卸货!安顿!晌午前把行李都收拾下来!」
码头上传来了整齐的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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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被裹挟在汗酸与鱼腥味的人流里,和阿昌叔并肩站着,被捕鲸厂突然的熙攘搞得有些恍惚,冷不迭还以为回到咸水寨祭神那天。
人真多啊。
空旷冷清的捕鲸厂多了不少人气…..
十几个伤员还躺在炼油房里,其他的妇人小孩在厨房抓紧生火做饭,剩下的青组都在各自的位置警戒巡逻。
其馀空阔的位置竟都被这些南滩的渔民的声音占满了。
有人匆匆忙忙抱着坛子跑过。
阿昌叔那张终日紧锁的老脸,也难得露出了笑意,用他的破锣嗓子吼道:「衰仔!虾皮撒了是想喂海龙王麽!」
一个扛渔网的少年蹭到陈九跟前,献宝似的递上手里一把鱿鱼乾,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得有些谄媚:「九爷!俺自己晒的!」
陈九看着那孩子笑得毫无保留的脸,心中那块因背井离乡而冰封许久的角落,似乎也在这喧嚣的人气与咸腥味中,悄然融化了一角。
有人,有地,一个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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