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得这煞星,月前此人带着十几个汉子当街砍翻会馆的打仔,他当时就躲在人群里看热闹。
听说,他们杀了数不清的白鬼。
「老朽...老朽...」医师倒退撞翻脉枕,「刀剑无眼的勾当...」
他有心想要拒绝,却畏惧于来者的威势,一时间口不择言,僵在原地。
「这个….这…老夫…..」
药童从百子柜后探出半张脸,突然小声开口:」师父!他们马上挂着白鬼头!」
话音未落,老医生顿叫不妙。
这死孩子,说出来干什麽,他自己没长眼吗?
老医师猛地一颤,透过敞开的门,他能看见外面街道上,一颗头颅暴突的眼球正直勾勾地瞪着自己。他得罪不起眼前这夥人,更得罪不起那些凶残的爱尔兰疯狗!
「对唔住,老夫医术有限.....」
黄阿贵从陈九身后探身,看了一眼脸色愈发不好看的陈九,生怕杀神热血上涌,先砍了这个欺软怕硬的老狗。
「先生,发发善心吧….人命至重啊。」
黄阿贵本以为凭着马上的头颅能行个方便,激发起一些同仇敌忾的义气,没想到上来就遭了拒绝。
他看着老医师躲闪的姿态,眼里闪出凶光,一把拿出砍刀拍在案子上,「今日若不肯医——」
他没意识到,自己跟陈九等人相处的这段时间,包括今日让番鬼血溅五步,已经不自觉得激发了内心的血勇,骨头开始硬了起来。
人一旦站起来,享受过高处的太阳,就很难再跪得下去了。
「等不起了….」陈九眼眸低垂,大步走上前,揪起老医师的辫子,反手三个耳光抽得他口鼻窜血。
他染血的拇指按在医师喉结上,「听着,二十七口阳寿吊在阎王簿上!」
「今日就是刀山血海,也得开方抓药!」
「对唔住,赶紧收拾东西吧。」
他踢开脚底的药渣,强忍着手上的愤怒,「要麽带着你的药材工具上马,要麽送你同红毛鬼填金山湾的鲨鱼肚!」
医师突然剧烈抽搐,连连点头:「抓...抓四十两血竭!把儿茶全搬出来!」他踹了药童一脚,「还有那套截肢锯!藏在柜子最下面的!」
他看了一眼陈九,颤抖的手指在百子柜前游移,开始快速扒拉着药材。
「止血散不够...」
老头刚开口,扭头就看见凶恶的黑番正在盯着他,赶忙自说自话
「那就用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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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陈九拽着黄阿贵上马,顾不上自己满身剧痛。
「下一家!」
「你留下在这里盯着。」
他打马离开,剧痛在全身叫嚣。
他知道,越往前,唐人街那些大势力的反扑就越近。留下最能打的黑人姆巴,或许能为他们多争取一线生机。
陈九的枣红马踏碎了「三邑会馆」门前新撒的纸钱。黄阿贵瞥见那半开的朱漆大门,以及门里影影绰绰的人影。上个月,他还对这里面的人又鄙夷又艳羡。
而此刻,心中竟只剩一片死水。
三匹快马的铁蹄在会馆门前溅起带血的泥浆。马鞍上,那颗爱尔兰人的头颅,恰好正对着楹联上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
仁义传家。
守门的打仔阿祥,刚点上从老爷手里赏来的洋火柴,还没吸上一口,就看见了陈九一行。他目光呆滞地望着陈九肋间渗血的绷带,以及那颗摇晃的头颅。
手中那根稀罕的白人纸菸,悄然滑落,熄灭在脚下的污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