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少时参与太平天国,当时就在鼓舞下剪了辫子,后来逃出天京,为了躲藏中不那麽显眼,他自己反而又蓄了长发。
年过半百,又剪了辫子。一饮一啄,都是造化弄人。
当头发落下地上攒成一团,陈九在扭曲的镜影里望见自己的新面容:过短的头发让他额头显得异常空旷,仿佛被剥去了某种与故土相连的印记。
剃去嘴唇和下巴的胡须,整个人年轻了十几岁,露出风霜遮盖下的少年面容。
「哟,陈爷原来这麽年轻。」
剪去辫子的黄阿贵像去了一桩心事,伤心之后也有些如释重负,看着陈九好不惊讶。
镜子里的男人罕见地露出一丝羞意。轻咳了一声,别过脸去。
少顷,三个短发男人走出木板门,阳光照出头上隐约的青皮。
身后还跟着一个头发扎在脑后的黄阿贵,不断招起路人惊疑的眼神。
陈九看着三人突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哑巴几乎快成了光头,正边走边发出意义不明的呼噜,摸着自己的头皮浑身不自在,矮小的身子配上光头,活像庙里的小和尚。
梁伯倒是精悍了几分,短短的白色头发将他衬托的凶悍异常,虽然年老,但是眼神摄人,行伍之色开始凸显。
黄阿贵是平添猥琐圆滑,走路缩头缩脑,眼神四处飞瞟,看着倒像个小偷。
「哈哈哈哈。」
几人莫名就开始对视,互相嘲笑,此起彼伏的笑声让戴着瓜皮帽的路人连连回首,冲散了街上压抑沉闷的气氛。
梁伯快走了几步,瘸腿也甩不开几个憨货,看见身旁的一家成衣店,索性抓着陈九的胳膊就走了进去。
这家「永昌隆」成衣铺店面很小,满墙挂着的不是苎麻裤或者棉服,而是粗布工装,浆洗的很乾净,偶尔有些补丁。
黄阿贵跟在身后看了一眼,低声给两人解释:「这家专收死人衣裳,改改针脚比新布还结实。」
这些成衣店流出来的欧洲移民工装质量不错,棉质的,用料很扎实,比很多华工自己的衣服耐磨,所以很多铁路上工作的也买了穿这个。
陈九的指尖掠过另一侧墙的一排长衫,果然,袖口内衬还有很淡的暗红污渍,不知道是不是血留下的。
老板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看着突然闯进来的几人,手下意识地就要往柜台底下伸去,看见黄阿贵的脸才放松下来。
「老黄你怎麽把辫子剪了?!」
「这几位是……」
黄阿贵没给老板说太多,嘱咐了几句让老板去拿新衣。
梁伯打断了他的动作,说道「拿几样旧衣服吧,挑着成色好的。」
说罢他给陈九使了个眼色,他们人生地不熟的刚来,不宜穿得太招摇。
老板应了,手里的皮尺划过陈九的上半身,嘴上习惯性地念叨出声:「身长二尺七,放半寸馀量。」
梁伯执意要换回土布对襟衫,给三人都选了身黑色扎实的衣服,换下了扎眼的靴子。
又给陈九挑了顶白色黑边的草编礼帽,不容他拒绝,直接给他戴上了。
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年轻人,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几分满意。
好小子,有些风采!
陈九则还以颜色,给老人戴上了一顶黑色毛毡的帽子,内衬是皮的,不便宜。
当几人走出成衣铺时,陈九看着跟老家有几分熟悉的街道,内心突然涌出近乡情怯的忐忑。
该来的总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