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交易(2 / 2)

他取出了那柄失而复得的玳瑁小刀,在摇曳的煤油灯火上仔细炙烤消毒,不经意间瞥见了哑巴少年那双充满警惕与敌意的独眼。

「放心,」

菲德尔的声音在空旷的酒窖中显得有些沉闷,

「我在大学时主修的便是医术课程。」

他顿了顿,像是在自嘲,「只是未曾想过有一天,竟会真的用它来救人。」

「先把你这些伤口处理一下。」菲德尔解开陈九肩上早已被血污浸透凝固的破布条,眉头微微蹙起,凝视了那翻卷外露的伤口片刻,然后才取来清水,开始小心翼翼地冲洗。

接着,他熟练地点燃酒精灯,将消过毒的小刀在火上又燎了燎,开始为陈九清理伤口。

陈九死死咬着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不断渗出,却强忍着那撕心裂肺的剧痛,未曾发出一声呻吟。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菲德尔的脸,试图从那张平静无波的俊朗面容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然而,对方的表情却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只有那双狭长的凤眼中偶尔闪过的一丝涟漪,才隐约透露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思绪。

「剩下的便看你自己的运气了。」

菲德尔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莫名的感叹,

「你应该庆幸遇到的是我。这边的医生如今还沉迷于用烧红的烙铁来为你止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酒精在这地方可是稀罕物,金贵得很,足够买下你这条命。」

陈九没有回应,只是默默承受着酒精渗入伤口时那股难以言喻的灼烧与刺痛。

他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那些在甘蔗园中度过的,如同地狱般的日日夜夜。

那些被皮鞭抽打丶被无情虐待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让他胸口一阵阵绞痛,几乎喘不过气来。

前路茫茫,生死未卜,所以,还要继续跑下去啊……

等到伤口处理完毕,重新用乾净的麻布包扎妥当,菲德尔才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目光转向蜷缩在一旁丶始终保持着警惕姿态的小哑巴。

那少年的一只眼窝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漆黑一片,看上去极为瘮人。见菲德尔的目光转向自己,他下意识地朝后缩了缩,躲到了陈九的身后。

「看来你是不需要了。」菲德尔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

他仔细地清洗了双手,然后点燃了一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在缭绕的烟雾中,缓缓开口道:「想说什麽,便说吧。」

陈九的喉音混着脓血:「珠江口的水鬼托梦给我,说再不回家,魂要散成蜉蝣……老板,给条生路。」

「回家吗?」

菲德尔吸了一口烟,没有正面回覆:「你还有多少人?」

「一百。」

「一百!」

「不得不说,你们比我想像的厉害,我以为你们最多三四十人。」

菲德尔知道一百人有水分,但是没戳破,坐到了一边的椅子上,缓缓开口:」你知道今晚上镇子里的华工也在做跟你们一样的事吗?「

陈九沉默地点点头。

菲德尔瞳孔一缩,手里的雪茄都僵持住了。

」跟你有关?「

陈九自嘲地笑了下,挣扎着从桌子上坐起来。

」我只是给了一把刀。「

」一把刀…一把刀…」菲德尔突然轻笑「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我该怎麽称呼你?」

陈九见他眼神郑重不少,不知道为什麽突然问他的名字,沉吟了下开口:「陈九,新会人,世代打渔。」

「打渔..我还没有汉文名字,以后我会考虑起一个。菲德尔,门多萨家族的私生子。」

「顺嘴一提,你烧掉的那个甘蔗园严格来说是我的产业。」

紧接着他无视了陈九突然紧张起来的眼神。

「放轻松,那个早就被我叔叔霸占了。」

陈九会想起在胡安房间里看到的那封牛皮纸「是爱而..男德斯?我没记错的话。」

「看来你知道的真不少,陈九。」

菲德尔的脸在地下室的黑暗里若隐若现,看不清表情,他接着开口说道「我认识一个走私商人,认钱不认人,我可以帮你们联系。」

「但是他不去清国,那条航线被人贩子掌握,背后有王室的影子。风险太大,我料想他也不敢。」

「他的船从这里走私糖和菸草去旧金山,我可以让他把船舱空出足够你们喘气的空间。」

「知道旧金山吗?San Francisco,你们称为金山,我觉得那里可能更适合你们,我去过,那里有唐人街,就是全是华人的地盘。」

「你们有一百人,在那里也许能立足。」

陈九听着他不急不缓的说出这一串话,本能让他怀疑,却又潜意识里被男人的语气感染,开始相信。

这真的是一条生路吗?

他在澳门李四爷和其他华工嘴里听过旧金山,他们往往用极富感染力的词喷着唾沫向他形容「那是财富聚集的地方!金山!脚底下踩的都是金子!」

经历甘蔗园里发生的一切,他对海外所谓的发财梦都充满了怀疑。

但正像他说的,他没得选。

陈九倚靠在临时拼凑起的桌子上,看了眼脚下的血水和散落一地的绑带,想了想嗨生死未卜的梁伯等人,沉默了许久开口「我要付出什麽,船费要多少钱?」

「不必说这个,相信我,让走私贩子放弃利润来装人,这一趟的航行的费用对你们来说的是天文数字。」

「把你们一百人全部重新卖了也许可以。」

菲德尔冷笑一声,表情略有不屑「走私商人的胃口远比你想像的大,尤其是当下这个时间,你们逃犯的身份根本瞒不住,会让这个价格再往上涨三四倍。」

「我也出不起这个钱。」

陈九有些错愕,心底刚刚浮起的一丝希望眨眼间破灭,他都已经做好了不惜一切逃离古巴的决心,却被菲德尔轻飘飘的一句又击碎。

「别这麽看我,我虽然是个贵族,但只是个私生子,只配拥有一家酒吧,在这里整夜陪着醉鬼消磨生命。」

他突然加重语气,按灭雪茄,居高临下的走近,并俯视着陈九,话语间透着一股子冷厉。

「所以,为了你们的船资,也作为一笔交易,你,你们要帮我做一件事。」

「你剖开埃尔南德斯的肚子,我会保你们所有人活着踏上三藩。」

「这是我给你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