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困兽(2 / 2)

老周几乎是死死抱着马脖子回到火堆前,裹脚布绞在了鞍桥上,露出紫黑的断趾。

显然他没怎麽骑过马。

「换人!」梁伯要去扯缰绳,老周却挣扎着坐正,龟裂的嘴唇迸出句台山土话:「当年打土匪,刀枪火铳都挨过,怕只畜牲?」他反手抽下束裤的草绳塞进马嘴当嚼子,两腿一夹,公马疼得扬蹄嘶鸣,驮着他再次撞进夜幕。

梁伯突然抬手示意众人噤声。他蹲下来,仔细看着两个西班牙人的反应——刚才那种眼神,那种带着期待的躁动,无一不在说明一个事实。

「要赶快走了,」他沉声说,「我派了两人骑马在大路边躲着,每隔一刻回来一次。白鬼这个反应,追兵肯定很快就到。这麽大的火,不可能没有反应。阿九,你觉得要多久?」

陈九皱眉想了想:「我拿不准,但怎麽也得一两个时辰,夜里都在睡觉。算算时间,应该已经出发了。」

「那还等什麽!」阿昌急了,「赶紧上路!」

梁伯冷哼。

「你以为先跑就能保命?呸!白鬼有的是马!吃的是牛肉乾,饮的是酒,追起人来快过七月台风!我们拖两袋米,多喘三口气......」,他突然拽过陈九的衣襟,露出他身上的疤,「这找来的吃的喝的丶烂铁锅,是拿来救命的!人人伤得这麽重,能熬过三日路?」

「十年前咱们突围,饿到啃皮带,照样砍翻绿营!为何?轻装!可如今.....」,他猛戳地图上标出大概方向的小岛,「这条退路不是娘胎!沿着海跑,没有饭吃,没铁锅煮水,你屙尿饮吗?」

他骂起了劲儿,突然揪住一个身旁路过的往怀里狂塞玉米的小子,玉米粒从指缝漏下。

「贪!老弱背粮,青壮押后......裹脚布缠紧些,哪个包裹散开引来白鬼,老子亲手剁他包袱!」

「记住!多往怀里揣一袋米,少活半炷香,要命还是要饱,自己同阎王倾!东西全都集中一起归置!」

「等一下,」陈九一直观察着地上的两个俘虏,突然拦住怒发冲冠的老兵,「这两个人刚开始没那麽慌,咱们要跑了还能追得上咱们吗?」他紧盯着安德烈斯的脸,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猎犬!没准他们有猎犬!」

那个独眼佩德罗的黑狗平日里没少啃人血。

此话一出,几人的脸色都变了。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在陆地上,再快的脚程也甩不开猎犬的追踪。

「怎麽办?」阿昌强行压低着声音轻声问。

陈九指向东边:「从甘蔗园的大门出去,跑一盏茶的功夫有个悬崖。悬崖下是海湾,水流很急,能冲淡我们的气味。顺着海湾走,说不定能找到渔船。」

「你怎麽知道那里有路?」阿昌没忍住问。

「今夜胡安带我去镇上,就是从那边走的。海水离得不远,那处崖应该不算高,赌一把了,如今也没得选。」陈九说着,已经开始打手势示意背后站着的卡西米尔行动。他做了个拉绳子的动作,做了好几次,卡西米尔点头,立即带着几个黑人兄弟快步离去。

众人沉默着对视一眼,现如今也没有更好的方案了。

阿昌主动带着几人端着枪爬到了大门栅栏的高处警戒。

梁伯迅速催促起搜集物资的队伍。十几个女工分头行动,不断地翻找来食物和能充当药品的东西,阿萍和王婆检查之馀带着女人们撕床单做绷带,指挥着大家把伤员放在拉甘蔗的马车上。

陈九行动不便,跟着少年们一起把找到的东西开始分类整理。

陈九看着忙碌的众人,心里暗暗着急。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这些咸肉要带上,」他指着厨房搜出来的食物,「泡了盐的耐放。把那边的甘蔗糖也装些,补充体力。」

黑人带着几个华工搜寻绳索回来了。他们把晾衣绳丶拴马的缰绳,甚至是捆甘蔗的麻绳都收集起来。陈九仔细检查每一根绳子的结实程度,挑出最粗的几根。

梁伯带着人从仓库又抬出来几个木箱,陈九看了一眼,惊喜异常。

终于,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收集齐了。梁伯让大家把紧要的物资分散开,每个能走动的人都背上一些。剩下的全部装车,由马拉着。

陈九环视四周,确认没有遗漏,他知道接下来的路有多难走。

那条白鬼指出来的小岛固然是希望,但悬崖险峻,能不能找到渔船,如何面对后续的追兵,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梁伯拄着矛背着枪走过来:「那这两个西班牙佬呢?「

陈九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俘虏,眼神一冷。他指了指八字胡,又指指前方的路,然后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梁伯心领神会,枪托重重砸在安德烈斯的后脑。满脸油光的技工一声不吭倒在地上,陈九上前,匕首直直地捅进心窝,八字胡被吓得直发抖。

拉上仅存的一个俘虏,众人开始迅速撤离。

来到异国他乡,受尽折磨,终于是自由地走出这个甘蔗园了。

哑巴和阿福馋着陈九在前面带路,伤员和老弱妇孺在中间,几个身强力壮的断后。卡西米尔带着他的人守在队伍两侧,虽然不能交谈,但他们默契地保持着队形。

卡西米尔也深知,在这种情形,不团结的话死路一条。

八字胡被五花大绑推搡在侧面走。

长长的人队在月光下蜿蜒前行,像条挣扎的巨蟒。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陈九不时回头观望,远处的火光还在跳动,但已经看不清甘蔗园的轮廓了。他举起右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已经到了。

「九哥,铁路...」

客家仔阿福突然拽住他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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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穿过最后一片甘蔗田,海风突然扑面而来。悬崖在黑暗中慢慢中显形,二十米高的岩石断崖垂直劈入加勒比海。

陈九俯身检查悬崖,借着月光能看见下面有一条窄窄的礁石带。他取出绳子在手里试了试韧性,这是最后挑拣出的船用缆绳,结实得很。

七十一个逃亡者在崖边平台上挤作蚁群。

「打桩!」梁伯挥动木矛,几名单独挑出来轻伤的汉子立刻抡起手里的工具。这些本该用来收割作物的铁器,此刻正在距离岩石几米外的地上楔入粗木桩。

「打结实些,别让人白白丢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