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懒洋洋的丶慢吞吞的声音,突兀地穿透了这必死的寂静,直接在他脑海深处炸响。
谁?
走马灯的画面疯狂倒带。
记忆的迷雾被一只纤细的手强行拨开。
画面定格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理奈坐在缘侧,手里拿着一根还带着花苞的梅花枝。她看着那个即使挥刀一万次也面无表情的少年,轻轻叹了口气。
【「太冷了,无一郎。」】
那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而不是「那个呆子」或者「继国家的后代」。
她伸出手,用那根脆弱的梅枝,轻轻「笃」的一声,戳在了少年的额头。
力度很轻,像是一片雪花落下。
却像是一滴滚油,滴进了结冰的湖面。
【「你的刀里,只有逻辑,只有效率。」】
理奈歪着头,那双通透的暗红色眼眸里,倒映着少年空洞的脸。她语气软绵绵的,却每一个字都敲在灵魂上:
【「为了斩鬼而斩鬼,为了变强而变强……这种空荡荡的剑,遇到真正的绝望时,是会脆断的。」】
【「要把心跳的声音,放进去。」】
【「愤怒也好,恐惧也好,还是想要守护某个人那种……快要哭出来的冲动。」】
【「那才是……人类这种脆弱生物,最锋利的武器。」】
现实中。
悬浮在水狱中的无一郎,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
愤怒?
是的,我很愤怒。
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对这只丑陋恶鬼的愤怒,对那个孩子倒在血泊中的愤怒。
守护?
我想守护……
我想守护的是.....
是谁.....
是谁在叫我.......
......
......
......
有......一郎?
有一郎!!!!!
心脏。
原本因为缺氧而衰弱的心跳声,突然变了。
「咚!」
沉重,有力,滚烫。
像是一颗沉睡的火山,终于被点燃了引信。
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感,从心脏泵出,顺着血管瞬间烧遍全身。
原本冰冷的血液开始沸腾。体温极速升高,在这个连空气都没有的水牢里,他的皮肤竟然开始发烫,烫得连周围的水都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
红色的斑纹,如同缭绕的云霞,瞬间爬上了少年的双颊。
「咔……咔……」
玉壶原本还在得意洋洋地欣赏着「濒死艺术」,突然听到了一阵诡异的碎裂声。
他瞪大眼睛。
那个原本应该已经凉透的少年,此刻正缓缓睁开眼。
那双原本空无一物的薄荷绿眼瞳中,此刻燃烧着某种令人无法直视的火焰。
即使在水中,即使没有氧气。
无一郎的手指,重新扣紧了刀柄。
这一刀,不为效率,只为……宰了你。
霞之呼吸·贰之型·八重霞。
轰——!!!
这不是之前的斩击。
这一次,刀刃划过的瞬间,整座水牢像是被塞进了一颗高爆手雷,从内部炸裂!
漫天的水花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玉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整个人被这股恐怖的冲击波掀飞出去,重重砸在一棵大树上。
「这……这不可能!!」
玉壶顾不得身上的剧痛,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那是能压碎金刚石的水压!你怎麽可能挣脱?!你明明已经窒息了五分钟!!」
水雾散去。
少年站在湿漉漉的泥地上。
他的发梢还在滴水,但身上却升腾起肉眼可见的白色蒸汽。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极淡的丶却让人骨髓发冷的轻蔑。
脸颊上的云纹斑纹,在月光下红得刺眼。
「压碎金刚石?」
无一郎抬起刀,指尖轻轻抹去眼角的雨水。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那种东西……和我想的未来比起来……」
「实在是太轻了。」
玉壶浑身一僵,一种名为死亡的预感让他浑身的鳞片都炸了起来。
然而,更让他心态崩塌的事情发生了。
身后那间破烂不堪的小屋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响亮丶极其违和丶极其具有侮辱性的声音。
「滋——啦——」
磨刀声。
那是刀刃在磨刀石上完美滑动的声音。
经历了爆炸丶水狱破裂丶漫天暴雨丶甚至是屋顶都被掀翻了一半。
那个叫钢铁冢的男人,竟然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他还在磨刀!
甚至因为刚才的湿度增加,他磨得更起劲了,嘴里还在疯疯癫癫地碎碎念:
「啊……这光泽……这纹路……简直是神迹…………太美了……谁也别想打扰我……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
玉壶:「……」
无一郎:「……」
就连刚刚从地上爬起来丶吐了一口血的小铁,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玉壶的自尊心彻底碎了一地。
「开什麽玩笑!!」他歇斯底里地咆哮,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受到了从未有过的侮辱,「我可是上弦!我在杀人!我在搞破坏!你好歹给个反应啊混蛋!!」
无一郎看着那个暴跳如雷的上弦,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处于「勿扰模式」的钢铁冢。
哪怕是这种生死时刻,他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虽然很不合时宜。
但莫名觉得……这俩一个求关注,一个死活不给,还挺配的。
「别叫了,壶怪。」
无一郎压低重心,摆出了拔刀术的姿势,云纹斑纹如同活物般呼吸着。
「那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疯子,你是理解不了的。」
「就像你理解不了……」
少年身形消失,化作一道凄厉的霞光,杀意凛然。
「我们是为了什麽……才握紧这把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