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二字,如同两瓢冰水,兜头浇在了崔世藩的怒火与酒意之上。
他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通红的醉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几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眼角的馀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另外一个旁厅的方向。
在那里,女眷们早已退席,但仍有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关注着这边。
崔世藩脸上的怒色迅速转化为一种尴尬与歉然,他转过头,对着顾承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语气里带着惧内的无奈与自嘲:「你看这,真是让顾侯见笑了,这人呐,一到年纪,身子骨确实不如从前了。」
「内人也是关心则乱,所以罗嗦了些,但老夫知道,这也是为了老夫好。」
他顿了顿,仿佛为了掩饰尴尬,又拍了拍顾承鄞的手,语气转为郑重:「不过顾侯放心!你是我崔府的贵客,说什麽也得让你尽兴而归,这样...」
崔世藩提高声音,朝着旁厅方向喊道:「子庭!子庭呢?!」
早就留意这边动静的崔子庭,闻声立刻起身,快步绕过隔扇,几步便来到主厅,躬身应道:「父亲,儿子在。」
崔世藩指着崔子庭,对顾承鄞笑道:「子庭虽不成器,但也算机灵懂事。」
「你们年纪相仿,肯定比我们这些老头子更合得来。」
「就让子庭带你到后园去放松放松,那里清静,景致也好。」
他这番话,既给了自己台阶下,又顺理成章地将接下来的安排交给了崔子庭。
顾承鄞脸上立刻露出理解与关切的笑容,连连点头:「阁老这是哪里话!能与阁老及诸位前辈共饮畅谈,晚辈受益匪浅。」
「阁老心怀天下,日理万机,更要保重身体才是,夫人关心,这是福气。」
「晚辈若是耽搁您休息,那就是晚辈的不是了。」
崔世藩满意地点点头,看向崔子庭,语气转为吩咐:「子庭,一定要把顾侯招待好了!不能有丝毫怠慢,知道麽?」
崔子庭立刻挺直腰板,郑重应道:「父亲放心!儿子明白!定将顾侯招待得舒舒坦坦。」
看到崔子庭如此保证,崔世藩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重新看向顾承鄞,语气亲切:「那顾侯,老夫就先回去了,唉,人老了,精神不济。」
「明早还要进宫向陛下禀报几件紧要公务,确实得早些歇息了。」
顾承鄞神色一肃,显出十足的郑重:「原来阁老明日还有如此要事!那这更是耽搁不得!阁老您快请!」
他作势便要起身相送。
崔世藩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则扶着桌子站起来,身形略有些摇晃,但很快稳住。
他环视一圈桌上其他的崔氏官员,提高了声音,带着玩笑的口吻:「行了行了,你们这几个老家伙,还赖在这里做什麽?」
「没点眼力见儿!把地方腾出来,让年轻人自在说话去!都散了,散了吧!」
崔氏官员们闻言,也纷纷笑着起身,虽然脚步有些虚浮,但神智还算清醒,直到接下来的年轻人时间才是关键。
他们向顾承鄞拱手告辞,说了些客气话,然后便跟在崔世藩身后,互相搀扶着,说说笑笑地离开了主厅。
转眼间,刚才还喧闹无比,大佬云集的主厅,便只剩下杯盘狼藉的餐桌。
喧哗散去,空气仿佛都清新了些。
崔子庭脸上挂着温和笑容,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恭敬:「顾侯,这边请,观海楼已备好解酒清茶,还请了神都最有名的舞女。」
顾承鄞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他对着崔子庭微微一笑,点头道:「有劳崔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