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鄞恢复冷静分析的状态,也不卖关子,开始条分缕析。
「户部呈上来的这些总帐丶明细帐,单从表面看,确实做得漂亮。」
「各项收支名目清晰,数字勾稽关系在最终汇总时,也都能对上,收支平衡,似乎没有什麽问题。」
他话锋一转:「然而,这恰恰是最大的问题所在,如果帐目没有问题,那国库空虚又是从哪来的?」
「就像一座外表金碧辉煌的宫殿,但若贴近了,用特定的角度去看,就会发现地基早已被蛀空。」
顾承鄞指着帐册上的一行记录:「比如这一项,神都外城东南段城墙,年久失修,亟需维护,工部下属的营造司申请专项维护款,白银,十万两。」
「申请理由充分,流程也很完备,营造司申请,工部审核,转呈户部覆核,内阁批准,如数拨付,记录在案。」
洛曌和上官云缨的目光都落在那行数字上,微微颔首。
十万两维护一段城墙,虽然不是小数目,但也在合理范围之内,尤其神都城墙事关重大。
「银子拨下去了,按理说,营造司就该拿着这十万两,去采购石料丶灰浆丶人工,进行城墙的修补加固,对吧?」
顾承鄞的手指在帐册上划过:「然后,我们来看同一年度,与营造司有采买往来的几家皇商的帐目记录。」
他迅速从旁边抽出几本盖着各种印章的簿册,翻到对应的部分。
「这是永固石坊的出货记录,供给营造司东南段城墙维护项目,顶级青石料,共计价值三万八千两。」
「这是京西官窑的灰浆供应记录,共计价值两万一千两。」
「还有几家零散的人工丶工具丶运输开销记录,加在一起。」
顾承鄞抬起头,目光锐利:「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好十万两整。」
十万两整?
洛曌的眉头瞬间蹙紧。
申请十万,实际采购正好十万两整?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那麽问题来了。」顾承鄞的声音如同冰锥,敲击着事实。「这几家皇商是怎麽做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刚好十万两整的呢?」
顾承鄞自问自答:「难道他们还能提前知道营造司的专项维护款额不成?」
他翻回营造司的另一本内部流水帐,指着其中一行:「再看这里,就在十万两拨付后不到三个月,营造司再次上呈文书,声称东南段城墙维护资金已使用殆尽。」
「工程因发现新的隐患丶材料价格上涨等原因尚未完工,申请追加拨款,白银,八万两!」
「更妙的是。」顾承鄞的语气带着嘲讽。「这份追加拨款的申请,同样顺利通过了工部丶户部的审核,甚至依然得到了内阁的批准。」
他的手指在两份相隔数月的申请批文记录上点了点:「第一次,申请十万,实际支出十万,帐面做平。」
「第二次,再次申请八万,理由还是城墙维护,而当我去查第二次申请拨款后的采购记录时…」
他又翻出对应的皇商帐目:「采购的石料丶灰浆,价值依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好八万两整。」
顾承鄞放下手中的帐册,目光如炬地看向洛曌:「殿下,这还只是城墙维护这一项,类似的例子,在这浩如烟海的帐目中,比比皆是。」
「河道疏浚丶官道修缮丶宫室岁修...几乎所有有油水可捞的工程项目,都存在着这种模式!」
他的声音陡然加重:「而且,殿下,您注意到了吗?这不是某个官员中饱私囊的小贪小腐!这是一套环环相扣的完整流程!」
「申请虚报,审核疏忽,拨款照章,采购默契,皇商配合...然后过不了多久,再来一轮!」
「如此庞大的资金,在神都的眼皮子底下,通过一套看似合规的流程,悄无声息地蒸发掉。」
顾承鄞最后看向洛曌,语气沉凝如铁:
「殿下,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巨贪了。」
「这是一只,或一群藏在大洛肌体深处的...」
「...巨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