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顾承鄞正安然坐着。
换下了一身官袍,只穿着一件简单的天青色直裰,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少了几分锐利,倒多了几分书卷气。
面前摊开着好几本厚厚的的帐册,还有几卷摊开的文书。
此刻,他正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一本帐册,时不时拿起旁边的毛笔,在那叠笺纸上快速地记录着什麽。
洛曌的脚步,在殿门外,悄然停住了。
隔着忙碌穿梭的宫人身影,遥遥望着角落里的男人。
最后一丝夕阳透过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与殿内的烛光交融,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忽然毫无徵兆地从洛曌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
恨吗?
恨之入骨。
屈辱吗?
刻骨铭心。
想杀他吗?
日思夜想。
可是,当亲眼看到这个埋头于枯燥帐目之中的男人,洛曌心中那坚冰般的恨意,被这平静的画面撬开了一丝缝隙。
就是这个人,在朝堂之上,面对那将她逼入绝境的指控。
以近乎疯狂的姿态掀翻棋盘,将一场必死之局硬生生扭转。
也是这个人,在她慌乱无措时,用指令提醒她,走向正确的方向。
现在,他又如此自然地,投入到为她解决问题的事务之中,如此的顺理成章。
种种一切都如同乱麻,纠缠在洛曌心头。
「殿下?」
身旁侍立的女官见洛曌停步良久,望着殿内出神,忍不住小声提醒了一句。
洛曌猛地惊醒,如同从一场迷梦中回过神来。
她迅速收敛了情绪,重新恢复淡漠的神态,刚准备抬步进入大殿。
就在这时,一道浅绯色的身影,如同轻盈的蝴蝶般,翩然出现,径直走向顾承鄞所在的角落。
是上官云缨。
她手里似乎还端着一个不大的紫砂壶和一个小巧的茶杯。
洛曌的脚步,再次顿住了。
她甚至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让自己隐没在殿门外的阴影里。
只见上官云缨走到顾承鄞的书案旁,并没有立刻出声打扰,而是先放下了手中的壶和杯,然后才微微俯身,似乎轻声说了句什麽。
脸上带着一丝轻松甚至可以说是...俏皮的笑意?
与平日里那个严谨干练的首席女官形象,截然不同。
顾承鄞似乎被她的突然出现和靠近惊动,从帐册中抬起头,看向上官云缨。
当看清是谁时,顾承鄞的脸上明显露出无奈的表情。
面对这样的反应,上官云缨非但没有退缩,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些。
她眨了眨眼,又说了句什麽,还伸手想去拿顾承鄞手里的笔。
但被抬手轻轻挡了一下,动作自然随意,这种互动间流露出的熟稔与亲近感。
却如同针尖般,刺入洛曌的眼眸。
一股莫名的不舒服感,如同细小的藤蔓,悄然缠上心头。
殿内,烛火摇曳,帐册如山。
殿外,暮色渐浓,暗影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