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新的一轮进攻开始了!
山脚下,土黄色的浪潮层层叠叠涌上来,枪声丶喊杀声丶炮火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的血水。
远处的山头上,国军上校举着望远镜,手在微微颤抖。
镜头里,他的士兵正在拼命抵抗。
一个机枪手被打穿了肩膀,还在扣动扳机;两个士兵端着刺刀冲出战壕,和五六个鬼子缠斗在一起;还有一个连长,浑身是血,站在战壕边沿往下扔手榴弹,扔一个骂一句。
都是好样的。
可他们顶不住了。
「团座!」旁边的参谋声音沙哑,眼睛里全是血丝,「友邻部队的阵地已经失守了!咱们两侧全暴露了!跟他们拼了吧!」
「拼?」
上校放下望远镜,缓缓摇了摇头。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嘲讽。
「要拼你去拼。」
参谋愣住了。
上校没理他,转身看向另一个方向——西北方向。
那里是中条山的纵深,本该有第四集团军的阵地。
本该有的。
可第四集团军现在在哪儿?
在他娘的防备八路。
「要不是老头子把第四集团去调去防八路,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上校嘶吼道。
第四集团军,那可是中条山的铁柱子!
结果在这关键时刻,竟然被调走了?
这说出去你敢信?
上校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
「上面都不在乎,我拼什麽命?」
他转过头,看向那些还在血战的士兵,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最后落在参谋脸上。
「只要手底下兄弟还在,到哪儿不能快活?」
参谋张了张嘴,想说什麽,但没说出口。
上校看懂了他的眼神。
「你想说我怕死?」他冷笑一声,「我怕死?老子从淞沪打到金陵,从金陵打到泰原,身上窟窿眼儿比你这辈子见过的子弹都多!我怕死?」
他指着山下那些土黄色的身影。
「可你看看,这是打仗吗?这是送死!四个师团打咱们两个集团军,援军在哪儿?上头管过咱们死活吗?」
参谋沉默了。
「撤!」上校一挥手,斩钉截铁。
「团座……」
「撤!」上校盯着他,「传令下去,全团撤退,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扔了。快!」
参谋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转过身,跑向阵地。
命令传下去的那一刻,阵地上的士兵们都懵了。
一个机枪手正压着弹链往山下扫射,听见传令兵的话,手一抖,子弹打偏了。
「撤?」他瞪大眼睛,「现在撤?」
「对,团座命令,全团撤退!」
「可丶可是……」机枪手指着左边,「七团还在那边顶着呢!咱们一撤,他们侧翼全露了!那不是把他们卖了吗?」
传令兵没说话。
他没法说。
另一个士兵刚从战壕里爬出来,半边脸都是血,听见撤退两个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苦。
「行,撤吧。」他把枪往肩上一扛,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鬼子,「弟兄们,对不住了。」
旁边的班长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你他妈说什麽呢?这就走了?七团怎麽办?三营怎麽办?」
那士兵没挣扎,只是看着他。
「班长,你说怎麽办?」
班长的手松开了。
他不知道怎麽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