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虎豹手握缰绳,目视前方黑暗,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火光虽已远去,但他目力极佳,能看清她眼中未散的馀悸和真诚的担忧。他哈哈一笑,笑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开,带着一股豪迈与不羁:
「林姑娘多虑了。陈某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岂有半途而废之理?除非是千军万马铁桶合围,否则……」 他掂了掂放在身旁的禹王槊,槊首的血腥气随风飘来,「就凭刚才那些杂鱼,再来几波,也不过是给某这新得的夥伴,多添些血锈罢了!」
他并非盲目自大。方才恶战,让他对这具身躯的潜力有了更深的认识。前世若有如此神力与体魄,配合那七年侦察兵生涯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顶尖反应丶感知与战斗本能,方才那两轮箭雨,自己绝不可能如此轻易护住马车周全。
挥舞百斤重槊如拈灯草,方圆数丈内风吹草动皆在感知之中,这种「一夫当关丶万夫莫开」的实感,让他信心倍增。正如他所说,想取他性命,除非用绝对的人数优势,耗尽他这身非人的气力。
林羽裳默然片刻,才幽幽道:「我知公子神勇,非常人可比。只是……此次欲对我不利之人,并非寻常山匪。乃是青阳郡府尉,刘勰。」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他与我父亲政见不合,积怨已深。如今宁武两国战端渐起,边军翁老将军节制本郡军事,府尉兵权大半被夺,权势岌岌可危。他若想稳住局面,甚至更进一步,唯有与我父亲联手,或……彻底压服我父亲。而我,便是他手中最好用的棋子。故此,这一路前往郡城,他必定层层设阻,志在必得。陈公子与我同行,凶险绝非方才匪患可比,恐真有性命之虞。」
陈虎豹手中缰绳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府尉?他抓到你,便能要挟郡守大人?某是个粗人,对这些官场门道不甚明白,林姑娘可否细说?」
他心中念头急转。护送林羽裳,固然有报答苏方定赠槊之情,但更深层的,是他需要一个跳板。自己单枪匹马去投军,纵有霸王之勇,按规矩也不过从最底层小卒做起,最多因武力出众捞个伍长丶什长。想快速晋升,在和平年月难如登天,即便有战事,也需要时间和海量的军功积累。
而郡守,乃是青阳郡文官之首,总揽民政,更是边军粮草辎重的关键供应者。边军将领再桀骜,也需给郡守几分薄面。若能得郡守亲笔荐书,自己投军起点将截然不同,一个百夫长的职位,绝非奢望。这,是一条能节省大量时间丶直达前线的捷径!
林羽裳不知他心中计较,只当他是好奇,便轻声解释道:「家母早逝,爹爹……未曾续弦。膝下唯有我这一个女儿。父女相依为命多年,我若落入敌手,对爹爹而言,确是难以承受之重击。那府尉便是看准了此点,才敢如此铤而走险。权力倾轧,向来残酷,纵是郡守之女,亦不过是棋盘上一枚可能被牺牲的棋子罢了。」 她话语中透出深深的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陈虎豹听完,沉默了片刻。夜风吹动他的鬓发,也带来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黑暗中有些模糊,语气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原来如此。你们大人物的权利游戏,某这等升斗小民确实弄不明白,也不想去弄明白。但某认准一个理——知恩图报,言出必行。苏老爷赠我神兵,待我以诚,托我以重。那我陈虎豹,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定会将林姑娘你,安安稳稳地送到郡守大人面前。」
他转过头,尽管林羽裳覆着面纱,但他目光似乎能穿透那层轻薄,直抵其心:「至于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林姑娘,且放宽心。某这柄槊,还没饮够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