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夫人,」张嬷嬷福了福身,声音压得极低,「老奴有事禀告。」
谢悠然放下笔,用帕子擦了擦手:「嬷嬷请讲。」
张嬷嬷上前一步,声音更低,几乎是用气声说道:
「是老奴的儿子,今日在角门当值,听外头那些采买的小厮丶送货的夥计们嚼舌根。外头,如今传得沸沸扬扬了!」
谢悠然心下一动,抬眼看她:「传什麽?」
「传……传宣王府那位新进门的张侧妃!」
张嬷嬷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
「都说,都说那一日在咱们府上,不是意外,也不是婢女惊扰。
是那张小姐自己……早就对楚郡王有意,不惜用了手段,才丶才成其好事的!
说得有鼻子有眼,还说楚郡王偏爱美女,她自知自己是无颜女,是她痴心妄想,才在楚郡王醉酒时用了这等下作法子。
如今虽是进了王府,可这名声,在外头算是彻底烂了。
也不知是谁人传出去的。」
谢悠然听得怔住了,握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传闻……怎麽和她写给章磊的信,内容截然不同?!
她信中写的是张敏芝与楚郡王成就好事的丑闻,以及右相府与宣王府藉此政治联姻的本质。
可如今市井流传的版本,却完全颠倒了!
变成了张敏芝痴恋成狂去攀附楚郡王!
楚郡王反而成了看不上她丶被迫接纳甚至可能被算计略显无辜的一方。
整个事件的性质,从一桩可能涉及阴谋的丑闻,彻底变成了一个贵女倒贴丶无耻淫奔的香艳笑话。
这偏差……太大了!
「还有呢?」谢悠然稳住心神,追问。
「底下人传得可难听了,」张嬷嬷脸上露出一丝不忍卒听的表情。
「说什麽高门贵女,内里竟是这般,生猛不知羞,为了男人什麽都做得出来。
什麽活色生香丶胆大包天,越是不堪的话,传得越快。
那些平民百姓,他们就爱听这个。」
谢悠然默然。
她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传播者的偏好与再创作。
章磊或许最初是按照她提供的真相框架去散播。
但流言一旦进入市井,后续的走向就不由人了。
普通老百姓根本不管你上边的当权者谁和谁结盟,谁又做什麽事情。
流言一旦脱离掌控,就会朝着最符合市井趣味和颠覆想像的方向狂奔
大家更热衷于桃色秘闻。
尤其是对权贵既仰望又乐于看见其堕落的平民百姓,他们会自己接手丶改编丶发酵。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
「权谋算计」的故事,虽然真实,但不够刺激,且离他们太远,难以共情。
「贵女主动勾引丶倒贴丶用下作手段」的故事,则充满了颠覆性和猎奇性的隐秘快感。
这更能满足他们的窥私欲和某种心理平衡。
谢悠然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结果,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她点燃了火,却无法控制火势的蔓延方向和燃烧形态。
「嬷嬷,此事……府里可有人议论?」她问。
「下人们私下难免嘀咕,但面上都不敢提,尤其是咱们竹雪苑和几位主子近前,更无人敢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