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那一眼。
那双眼睛——二十三年前南非草原上,我初见时就说像困久了的狮子的那双眼睛——还是那麽亮。
可这次我看清了。
那里面不是困顿,不是隐忍,不是我想像中的任何东西。
是光。
是在看我时才会亮起来的光。
那一刻,我心里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你就是喜欢上他了!
喜欢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
一旦承认,整个世界都变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有了新的注解,每一次沉默都有了新的含义。我开始能从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里,拼凑出另一种可能——
我第一次到他办公室时看到他的手在抖,不是紧张,是怕。
他答应协议时垂着眼,不是公事公办,是难。
他在宴会上替我挡酒,不是出于教养,是在意。
他每一次恰到好处的「刚好记得」,都不是刚好。
他也喜欢我。
我好像能察觉到了。
可我还是不敢问。
系统任务进度条悄悄爬向终点,我不知道如果没有这个协约,我们之间剩下的是什麽。
他还会记得我爱喝什麽咖啡吗?还会在我妈生日前订好餐厅吗?还会在咖啡厅里推门进来,放下热敷贴又默默离开吗?
还是说,那些好,本来就是演给众人看的?
——我需要一个答案。
正好,跟我玩的好的几个朋友组织了一次温泉旅行。
ABO世界的温泉旅馆,有独立的汤池丶私密的庭院丶隔绝一切打扰的纸拉门。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好时机,但我知道,我不想等了。
那晚星空很亮。
我们并肩坐在池边,热气氤氲,雨声细密。
我说:「陆闻璟。」
他侧过头看我。
我望着那双眼睛,忽然什麽都不怕了。
「我喜欢你。」
「我……想跟你真的试一试。」
温泉中升腾的水蒸汽落在庭院里的石灯笼上,落在温泉水面,落在他骤然颤动的睫毛上。
他没说话。
然后他动了。
他倾身过来,手握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有些失控,他的眼眶红了,从耳根到脖颈都泛着薄红,那双困久了的眼睛里,有水汽迅速聚拢。
他把我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他的声音压在我肩头,闷闷的,带着很轻的颤抖。
「好。」我听到他回。
后来的每一天,我们真的像普通情侣一样相处。
虽然我发现他其实有点奇怪——无论是行为还是心理上。他的掌控欲有点强,甚至是有点疯狂……他还会突然沉默很久,有时候明明情绪波动却硬生生压下去。我问过一次,他没说,我就没再问。
我觉得无所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我喜欢他,就会包容他的一切。
然而,就在我们订婚那一天。
我的父母在去订婚仪式的路上,遭遇了车祸。
那一刻,我又成了孤儿。
我把自己封闭起来,不说话,不见人,不接受任何外界的探问,我把那面挂满南非照片的墙用白布盖上,好像盖住了,就不用面对他们已经不在的事实。
也……忽略了他。
他每天来。
手里端着他煮好的粥,抱着我,哄着我喝一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丶很轻,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有时候粥凉了,他就去热,热完再端来。
而我呢。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我推开他,不说话,不看他,把所有的失去变成刀子,捅向离我最近的那个人。
冷漠,又自私。
他没说过一句委屈。
只是在某天深夜,我听见他在门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没关系,我等你。」
后来他劝我出去看看世界。
「不用走很远,」他说,「走到愿意回来就行。」
我去了。
巴瓦带着我,背着相机,像之前踏上南非那样,我走过雨林里的悬崖峭壁,走过雪山下的村庄,走过凌晨三点的渔港码头,走过沙漠边缘的小镇。
在一次又一次的旅途中,我重新找到了自己。
某一天,我站在群山之巅,脚下是连绵的雪脉,那一刻,我忽然好想抱着他哭一场。
不是悲伤。
是终于明白,不管走多远,他一直在那里。
旅途充实了我,却也让我重新审视自己:我真的要一直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吗?
上辈子加这辈子,我好像都没有一个家。
可我现在有了。
——有一个我想回去的地方,有一个我想共度馀生的人。
于是我立刻停下脚步。
订最近的航班,收拾行囊。没有提前告诉他,在飞机上做了个简易的戒指。
推开他办公室大门的那一刻,他震惊地看着我,随后失而复得地抱住我。
我单膝跪下,拿起那枚戒指。
「陆闻璟,」我说,「你要不要和我有个家。」
他愣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拒绝。
然后他蹲下来,把我拉进怀里。
那个拥抱紧得发疼。
他的声音埋在我肩头,闷闷的,带着压抑了太久的颤抖。
「好。」(于闵礼的记忆依旧不是全对的)
婚礼那天,阳光很好。
我们站在台上,对着亲友,对着彼此。
他念誓词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交换戒指时,我的手在抖,他的也在抖。
台下的人为我们鼓掌。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那一刻我们好开心,好开心。
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其实并没有。
只是拥有彼此。
但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