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于闵礼看着他,甚至反过来安慰般拍了拍他胳膊,「我于闵礼是谁,这点心理准备还是有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
陆闻璟看着他这副明明害羞却强装「豪迈」丶眼神亮晶晶仿佛要去闯关打怪的模样,心尖软得一塌糊涂。
可面上依旧不显。
「于闵礼。」陆闻璟唤他,声音比温泉的水汽更低沉。
他很想在此刻,就在这氤氲朦胧的私密空间里,将胸腔内翻涌了无数次的话语倾吐出来——
告诉他,他有多喜欢他,多庆幸能遇到他,多想就这样牢牢抓住他,不放手。
可是,话到嘴边,却像被什麽无形的东西堵住了。
他在犹豫,也很胆怯。
这情绪对一贯冷静自持丶步步为营的陆闻璟来说,陌生得令人心悸。
他清楚地认知到自己骨子里并非「正常人」。
世家子弟的优雅皮囊下,流淌的是被严苛驯化却从未真正消亡的丶属于顶级掠食者的血液。冷静丶克制丶算计丶掌控……
这些是他在陆家生存并脱颖而出的武器,却也早已融入他的本能。
如果说陆峥对陆峰台是带着毁灭性独占欲的「恶狼」,那他陆闻璟,或许就是一头更懂得潜伏与伪装的「残狼」。
他拥有同样的凶性与偏执,只是被理智和目的包裹得更深。
他目睹过父亲对三叔那种近乎病态的掌控与囚禁,哪怕各自婚姻家庭已成事实,那份扭曲的占有也从未消散。
那是流淌在血脉里的丶属于陆家嫡系Alpha的丶近乎诅咒般的偏执与疯狂。
陆闻璟是他父亲的亲生儿子。
他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在某一天,也变成那样的人。
他害怕。
害怕自己内心深处那头蛰伏的野兽,会在对于闵礼与日俱增的占有欲和爱意中失控。
害怕那份源自血脉的丶可能同样扭曲的偏执,会伤到眼前这个让他第一次感到温暖丶想要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人。
他害怕自己终有一日,会忍不住用「爱」的名义,铸成锁链,将于闵礼困在身边,剥夺他的自由和光芒,就像陆峥对陆峰台所做的那样。
这种源于自我认知的恐惧,比任何外部的威胁都更让他迟疑。
所以,那句滚烫的「我喜欢你」,他不敢轻易说出口。
他怕那不仅仅是一句情话,更是一道预示着危险未来的符咒。
陆闻璟习惯了伪装,好在他极其善于此道。
温润儒雅可以信手拈来,沉稳可靠也能演得滴水不漏。
那麽,他对于闵礼这份日益汹涌丶甚至让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浓烈感情……是不是也可以继续「装」下去?
不让他知道,才有机会得到他的一丝丝……
「陆闻璟?」于闵礼将手在陆闻璟面前晃了晃,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你怎麽了?刚跟你说话你也不回。」
陆闻璟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沉浸在那些冰冷而偏执的算计里,险些在于闵礼面前失态。
他立即收敛所有外泄的情绪,脸上迅速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抱歉,」他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歉然,「刚才有点走神了,可能是今天泡温泉放松下来,反而有点倦,你刚刚说了什麽?」
于闵礼「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却立刻变得有些不自然,甚至迅速泛起一层明显的红晕,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他眼神飘忽了一下,小声地丶几乎含混地重复了一遍:「我说……如果,我不是很想跟你继续协约下去了……」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抬起眼,望向陆闻璟,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紧张丶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破釜沉舟般的期待。
「……反而,想试试……真的跟你在一起呢?」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重地砸在陆闻璟的耳膜上,也砸在他刚刚筑起的心塔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温泉氤氲的水汽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陆闻璟脸上那完美的丶沉稳的丶带着温和和疲惫的面具,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丶却清晰可见的裂痕。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什麽尖锐的东西刺中了最柔软的地方。
当他发现自己喜欢的人,同样用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带着紧张却勇敢的光芒,对他说出「我喜欢你」时——
那一瞬间,陆闻璟觉得,一定是上帝赐予他最残忍也最慈悲的玩笑,或者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