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故人不相识,云再踏风途(2 / 2)

步惊云素来寒冰封冻丶波澜不惊的沉厚嗓音里,在这一刻竟破天荒地染上了一抹几近破碎的剧烈颤抖。

秦霜闻声蓦地抬头,望着篱笆外那道气如渊海丶锋芒远胜往昔的绝代高手,嘴角缓缓扯开一抹苦涩到了骨子里的凄楚惨笑:

「云师弟……你我师兄弟,别来无恙。」

步惊云难掩激荡大步上前,千言万语方欲冲出喉间,那如刀锋般锐利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了紧紧依偎在秦霜身畔的荆钗村妇。

只这一刹那,步惊云如遭雷击,瞳孔剧烈收缩至针尖大小。

这温婉如水的眉眼,这怯生生如受惊幼鹿般的神态……

「孔慈?!」

那些被他强行深埋于后陵之下丶尘封多年的惨痛记忆,瞬间如决堤洪流般疯狂倒灌入脑海。

那个曾令他癫狂入魔丶痛彻心扉的名字,就这样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丁宁何曾见过这等煞气逼人的凶神,被他那炽烈而惊绝的目光狠狠一刺,吓得花容失色,像只寻找庇护的雏鸟般下意识地缩到了秦霜宽阔却残缺的脊背之后。

见此情景,步惊云挺拔如剑的身躯不可遏制地猛然一震。

但不过眨眼功夫,他便深吸一口长气,将眼底疯狂翻涌的波澜彻底强压而下,重归古井无波的清明死寂。

历经风云变幻,他终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为了儿女情长便能将天下踩在脚下丶偏激痴狂的步惊云了。

斯人已逝,眼前这温婉村妇虽生得与故人惊人神似,却终究只是红尘中一朵相似的花罢了。

秦霜洞若观火,敏锐捕捉到了二师弟瞬息万变的情绪挣扎。

他微微侧过身将丁宁护得更严实些,轻声开口打破了这凝滞死寂的僵局,语气中带着一丝隐晦的歉意与释然:

「她叫丁宁。」

「如今……是我秦霜明媒正娶的妻子。」

「原来如此。丁宁姑娘,方才是我唐突了。」

步惊云极为罕见地微微颔首以示歉意。

他看着眼前相互扶持的残疾兄长与温弱嫂嫂,那双看透生死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极真切的暖意,语气沉稳如磐石,

「大师兄半生孤苦,如今能在这世外桃源觅得良人相伴,就此归隐田园了却江湖纷扰。」

「惊云心底……实是为你高兴万分。」

此等言语自冷面死神口中说出,字字句句,皆是掏心掏肺的真心实意。

「云师弟,咱们师兄弟之间就不必寒暄了。」

秦霜不想在孔慈这根旧刺上过多纠缠徒惹伤怀,当即将话头生生掐断直奔死穴,

「你孤身追至此地,想必也是为了寻风师弟而来的吧?」

步惊云冷硬的面容登时肃杀如铁,重重点头沉声道:

「不错。」

「风师弟如今受魔血反噬魔性大发,神智荡然无存。」

「无论前路刀山火海,我都必须赶在他酿下无可挽回的滔天大错之前,亲手将他强行带回!」

「当年一别,风师弟尚且意气风发。」

回想起方才聂风那双冰冷嗜血的绝情魔瞳,秦霜便觉痛心疾首,咬碎钢牙涩声追问,

「风师弟生性最为温醇仁厚,连踩死一只蝼蚁都不忍,究竟是遭了何等造化弄人,才会彻底沦落成这副六亲不认的入魔惨状?」

步惊云陷入了宛如死水般的漫长沉默,半晌后方才迎着冷风涩声吐出那段血泪过往:

「往昔绝无神铁骑踏破山河,神州陆沉在即。」

「为了屠神救世丶挽回中原武林最后一线生机,风师弟他不惜以身饲魔,甘愿抛弃所有牺牲自己,毅然踏入生死门,强行修炼了第一邪皇那套有死无生的无上绝学——『魔刀』。」

「魔刀之威虽能斩破九幽天下无敌,却也最是反噬人心,最终会硬生生将修炼者剥皮抽筋般夺去本性,彻底沦为一尊只知疯狂杀戮丶断情绝性的灭世魔头。」

「原来……风师弟竟是为了这天下苍生而入魔的……」

秦霜如遭雷击,两行热泪再次不可遏制地滚出虎目。

他绝望地仰望着江南水乡灰蒙蒙的天际,发出一声肝肠寸断的长啸,

「风师弟啊风师弟!你何其孤勇,又何其痴傻啊!」

「大师兄,你既然住在这里,刚才到底有没有看见他往哪边去了?」

步惊云心急如焚,猛地上前一步急切逼问。

秦霜闭上双目未发一语,只是颓然转过半边身子,用下巴极其虚弱地点了点远方那片被春雾笼罩的桃花林深处。

「多谢大师兄指路!」

步惊云得了线索再无半点迟疑犹豫,猛然翻滚如云,高大伟岸的身形瞬间拔地而起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凄绝流云,连人带剑毫不顾忌地撕开重重花影,朝着那个危机四伏的方向疯狂追风而去。

「云师弟!」

秦霜望着那道决绝远去的黑影,也不知哪生出的一股力气,猛地向前踉跄扑出半步,扯着破音的喉咙嘶哑大喊。

半空中的步惊云硬生生顿住这势若奔雷的身法,凌空虚踏于一枝娇弱桃花之上,暮然回首死死望向昔日大师兄。

「千万……千万要活着把风师弟带回来!一定要救救他!」

秦霜那被风霜浸透的嗓音里,已然带上了哀求般的哽咽死劫。

「大师兄放心,我步惊云发誓,哪怕拼上这条命,也绝对会把风师弟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步惊云重重地点下那颗如铁般高傲的头颅,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千金铁诺。

随即身影一闪,狂风卷起漫天花瓣,不哭死神已然彻底隐没于落英缤纷之中,再寻不见半点踪迹。

萧条的农家小院,随着风起云散再次归于一派避世平静。

秦霜犹如一尊立地千年的风化石像,死死望着两名绝世天才宿命般离去的空幽方向,久久不曾挪动分毫僵硬的脚步。

「霜哥……」

丁宁走到他身边,满眼心疼地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丈夫那空荡荡丶在风中无力飘摇的粗布袖管,语调轻柔地劝慰道:

「你若是在这方寸小院里当真牵肠挂肚放心不下……便出山跟去看看他们吧。」

「家里一切有我操持料理,你断不必有任何挂念与羁绊。」

她虽只是一介不通武道的柔弱妇人,那颗玲珑心却如何看不透丈夫此刻深埋于泥沼中的痛苦煎熬?

那消失在江湖尽头的两人,终究是与秦霜歃血为盟丶生死与共的一世手足兄弟啊。

秦霜伟岸如山的身躯猛烈地颤抖了一瞬,枯寂如灰的眼眸深处,确有一簇名为「江湖」的残焰骤然跃动而起。

然则,当他饱含不甘的浑浊目光,颓然下垂落在自己空空如也丶连一柄生锈铁剑都无法握住的残废双肩之时;

当他侧头撞见身边这朵只能依附自己生存丶柔弱不堪风雨的解语花时。

那簇刚刚燃起的微弱意动,最终只化作了漫天飞雪般深深的凄楚与无奈。

如今的他,双臂齐根斩断,这副残破躯壳,就算厚颜跟去了万劫不复的江湖又能如何?

非但救不了风师弟,不过是平白给云师弟添一具拖后腿的累赘罢了。

「罢了……」

秦霜绝望地阖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自牙关深处逼出一声长长而沉重的绝望叹息。

这一口浊气,仿佛要将他半生戎马所积攒的所有滔天不甘丶所有断臂的蚀骨无奈,尽数呕还给这贼老天。

待到他再度缓慢睁开双眼时,那双曾令天下会群雄胆寒的眸子里,已是云淡风轻的一片彻底释然与死寂。

「江湖路太远丶水太深,风云变幻岂是凡人所能逆测。」

「我既已立誓金盆洗手退出纷争,便再也不是这万丈红尘里的江湖中人了。」

他决绝地背转过身躯,再不看那风起云涌的武林一眼。

随即低下高昂的头颅,如普通庄稼汉般用粗糙的额头轻轻蹭了蹭妻子光洁柔嫩的额角,嗓音温醇厚重,

「屋外风凉,我们……回屋吧。」

丁宁痴痴望着丈夫萧瑟颓然丶却为了自己重新铸就坚如磐石般沉稳的背影,眼眶瞬间被感动染得微红。

她乖巧顺从地轻轻「嗯」了一声,犹如一株缠绕巨木的菟丝花,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这曾经叱咤风云的无双汉子,相依相偎着走入了那间虽家徒四壁丶却足以避风挡雨的简陋屋舍。

木门发出几声老旧乾瘪的「吱呀」轻响,伴随着一根粗糙门栓的落下被彻底合掩。

那扇薄如蝉翼的木扉,就此将院外腥风血雨的修罗江湖,将斩不断的恩怨情仇,尽数丶彻底地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