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湖中八角亭远离岸边,只有一条修得颇有意趣的小路曲曲斜斜通过来。
八角亭对岸的岸边是成簇成簇的金菊和高大的银杏。
而八角亭之后,则是一处极宽极广的池湖。
水边易生雾,不过因为不冷,最多也只是水面会起一些。
风一吹,涟漪便起,拨散水雾。
而后雾再聚,风再吹,雾再散。
飘逸缭绕得很。
九娘子此刻也趴在栏上,歪着脑袋闭着眼感受这丝丝秋风。
谁都没出言赞叹,有眼睛就行,这无需多言。
许久,宓之才听到身旁人开口。
她笑叹:「这还是我爹去世后,我第一次这麽放松……」
宓之侧头看她。
九娘子睁开眼,对她歪头浅浅一笑:「会怕吗?我说我爹。」
宓之笑着看她,眨眨眼:「怕什麽?怕你二哥怪罪,还是怕已经仙去的人?」
对外怎麽样另说,宗凛对于宗胥的不喜府中上下皆知。
九娘子一愣,半晌没回答,她问的意思确实两者都有。
宓之肯定是不怕的。
许久,她才又听见九娘子开口。
「其实,在代州的王府里,也有这样一处亭子……和这处一样大,不过比这处居中些,不偏僻,那一处什麽时候都很热闹。」九娘子没看宓之,偏头继续看景色。
「我从记事的时候就爱去那儿玩,一开始是我娘带我,后来我就非要我爹带我去,你估计不知道,我幼时极黏我爹,也或许因为我是么女,所以他也格外疼我些。」
宓之看向她。
说实在的,她是真想不出一个可以把女儿嫁给裕王的父亲会是疼女儿的人。
注意到宓之的反应,九娘子轻叹:「我知道你奇怪什麽。」
「但是宓之,他以前真的不这样。」
九娘子眼底淡淡笑开:「我认第一个字是他教的,礼乐琴曲也是他亲自启蒙,你估计猜不到,他萧吹得极好,年轻时也是代州数一数二风流潇洒的人物。」
「我的乳名也是他取的,杏娘,他说,杏果生得圆满,杏花盛开时灿烂如云霞,我生在那时,所以他盼我无病无灾,圆满一生……」
九娘子此刻就张开手,靠在栏上往亭顶看。
原本亭顶应是漆红的,但孝期不能见这种颜色,所以都用白布覆着。
此时也是。
「我在想,或许是因为他死了之后我总念着他的好,所以总忘了他强硬推我入火坑那回……可我为什麽不念呢?他是我父亲,宠惯我近十五年,除了要让我嫁裕王那回,他对我一直,一直都很好啊……」
好到她一度觉得让她嫁裕王那人不是她父亲。
宓之默默听着,一直没说话。
大概是从旁的角度听宗胥,她没想到,也没能和记忆里不常来主院的那个老男人联想起来。
她记忆里的宗胥留着须髯,眉眼看人时会不自觉带着一丝阴鸷。
是英俊的,但眉眼的阴鸷完全冲淡了那份英俊,来主院也不怎麽笑。
和九娘说的人一点也不像。
而宗凛,虽没与她说过从前的宗胥,但从他表现出来的模样能感觉出来。
宗凛心中的宗胥也没有像九娘说的这样。
「他死的那日我看出来了,除了胡侧妃和她生的我那三个哥哥,其他人伤心得太假了。」
九娘子摇头失笑:「尤其是我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