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西的领队也叹了口气,把筷子放下了:「是啊叶老师。先心病复杂得很,有些畸形,光靠听根本定不了性。没有B超,我们就算把孩子筛出来了,送去当地医院也是两眼一抹黑。总不能把全中国的孩子都运到北京来吧?」
食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叶蓁沉默了。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硬伤。这也是为什麽西方人看不起中国医疗的原因——硬体差了不止二十年。
此时的国内医疗,除了京沪少数几家顶级医院,大部分地区还停留在「听诊器+手摸」的原始阶段。
M型超声是当时的主流,只能显示心脏结构的一维活动曲线。医生看那玩意儿,就像盲人摸象——摸到一根柱子,你得猜这是大象的腿,还是鼻涕虫的尾巴。稍微复杂一点的法洛四联症丶大动脉转位,在那种波形图上就是一团乱麻。
「看不清,就不敢确诊。」赵大勇声音低了下去,像是霜打的茄子。
门口,顾铮掐灭了手里的菸头,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这不仅是医学问题,这是国力问题。有些鸿沟,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填平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叶蓁身上。大家期待着这位创造了无数奇迹的「东方魔女」能再变个戏法,但理智告诉他们,这不可能。叶蓁是医生,不是神仙,她变不出成百上千台价值连城的进口机器。
「叶老师……」赵大勇想说点什麽缓解尴尬。
「M型超声确实不行。」叶蓁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白菜有点老,「那是看波的,我们需要看图。至少得用二维超声心动图,也就是B超。」
底下有学生苦笑,小声嘀咕:「叶老师,那玩意儿金贵着呢,一台得好几万美金吧?全中国也没几台啊。」
「那就换。」叶蓁放下手里的筷子,声音清亮,「既然原来的老土枪不好使,那就给战士们换新式冲锋枪。」
「换……换?」赵大勇傻了,眼珠子瞪得溜圆,「咱哪来的钱啊?」
叶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并没有直接回答。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的传达室大爷一路小跑冲了进来,手里举着那个黑色的听筒,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叶医生!电话!又是那个德国佬!不知道嚷嚷着什麽,那洋文我们也听不懂,反正快把话筒给喊炸了!」
顾铮眉毛一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走过去说:「看来,咱们的财神爷急了。」
叶蓁从容地走到门口,接过电话。
听筒里立刻传来了汉斯近乎歇斯底里的咆哮声,那声音大得连旁边站着的赵大勇都能听见:
「叶!你简直是个魔鬼!托马斯总裁疯了!他推掉了跟德国总理的午餐,坐着波音747已经起飞了!他要在北京见到你!立刻!马上!他说如果见不到那个镍钛合金的完整配方,他就把我扔进西伯利亚去种土豆!」
食堂里的学生们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这个德国人在鬼叫什麽。
叶蓁等那边吼完了,才慢条斯理地用德语回了一句:
「告诉托马斯,北京的风沙大,让他多准备点见面礼。空的承诺,在这儿可换不来好东西。」
说完,她「啪」地一声,乾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转身,面对着一屋子满脸茫然的学生。
「叶老师,这是……」赵大勇小心翼翼地问,生怕问错了话。
叶蓁扫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赵大勇那张写满担忧的脸上,她单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微微仰起下巴,那是属于强者的绝对自信。
「不是担心没有设备吗?」
她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说隔壁邻居来串门送点饺子:
「别急,咱们那个送快递的,现在正在天上飞呢。到时候他不仅会送来咱们急需的机器,还会求着我们收下。」
「记住,当你手里攥着能卡住他们脖子的技术时,资本家就是最好的后勤部长。」
赵大勇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馒头「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两半。
送快递的?
求着收下?
这叶老师……到底是神医还是神仙啊?
顾铮走过来,弯腰捡起地上的馒头,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塞回赵大勇那只僵硬的手里,顺便重重地拍了拍这傻小子的肩膀。
「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搬机器。」
顾铮笑得像只看到猎物落网的老狼,满眼的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