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二月,风里还带着刀子。
汉斯坐在红旗轿车的后座上,下意识地整了整西装领带。他刚从上海载誉而归,在那边,他不仅修好了体外循环机,还被那帮穿白大褂的专家像祖宗一样供着,此时眼角的得意压都压不住。
「上帝啊,停一下!」
车刚拐进总院大门,汉斯就像被烫了屁股似地惊叫起来。
他把脸死死贴在车窗上,蓝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原本空旷的广场全变了样,密密麻麻的帐篷丶行军床,还有那一眼望不到头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穿着厚棉袄的学生们满场跑,手里挥舞着单据。
「上帝啊……」汉斯抓着真皮扶手,一脸惊恐地看向副驾驶上的翻译,「北京是发生战争了吗?还是难民潮爆发了?这是难民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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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被拉开,一股冷冽却火热的气浪涌了进来。
张国华院长披着一件旧军大衣站在车旁,手里捧着个掉瓷的茶缸,笑得像只看到肥鸡的老狐狸。
「汉斯先生,欢迎回京。」张国华伸出一只热乎乎的大手。
「张!这到底是怎麽回事?」汉斯指着不远处几个正给孩子分豆浆的女学生,「你们的医疗系统崩溃了吗?」
「崩溃?」张国华抿了一口热茶,哈出一口白气,「不,这是重生。这叫『中国效率』,汉斯先生。这上千个学生,都是不要工资丶自带乾粮来帮叶医生干活的。仅仅三天,我们筛查了四千个孩子。」
汉斯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砸到脚面上。
在西门子,让工程师加个班都得经过工会的三轮谈判,还得支付三倍薪水。不要钱?自带乾粮?为了一个理想?
他看着那些脸蛋冻得通红却眼里放光的年轻人,突然觉得,自己在上海刚显摆完的那点精密技术,似乎也没那麽了不起了。
在这个古老而神秘的国度,有一种比精密机械更可怕的力量,叫人心。
……
傍晚,莫斯科餐厅。
这座被北京人亲切称为「老莫」的俄式建筑,巨大的穹顶上挂着璀璨的水晶吊灯,雪白的桌布上一尘不染,银质餐具闪着冷光。
这里是八十年代北京城最体面丶最昂贵的社交场所,也是顾铮选定的接风地。
除了汉斯,在总院教学的德国骨科专家克劳斯也作陪。
「尝尝这个,罐焖牛肉,虽然不正宗,但也别有一番风味。」顾铮穿着一身便装,袖口随意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一边寒暄,一边手里却没闲着——正拿着刀叉,耐心地把盘子里的深海大虾剥壳丶去线,然后把白嫩的虾肉放进旁边叶蓁的盘子里。
叶蓁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长发随意挽了个髻,露出修长的脖颈,整个人显得松弛而贵气。她叉起一块虾肉送进嘴里,眼神却看向汉斯:「上海那边的事,谢了。」
汉斯切了一小块牛排:「叶,上海的事只是餐前甜点。你之前说的那个钛镁合金卡扣设计,我拿给总部的材料专家看了,他们惊为天人!那设计解决了核磁共振下的显影难题,简直是外科医生的神兵利器!」
叶蓁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神色淡淡:「汉斯,那个钛镁合金卡扣,也就够做个刀柄剪刀,那只是我随手扔出来的毛毛雨,算不得什麽高端玩意儿。」
汉斯一噎,心说那可是能申请国际专利的顶尖货,在你这儿就成了毛毛雨?
他为了找回面子,从公文包里小心翼翼掏出一个盒子:「叶,你提过介入材料。看看这个,这是我们目前最先进的不锈钢弹簧圈,工业设计的巅峰!这硬度,这支撑力,封堵血管无坚不摧。」
克劳斯也在一旁附和:「这是目前西方医学界的金标准。」
叶蓁扫了一眼那几个泛着寒光的铁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金标准?汉斯,在我眼里,这也就是一点工业垃圾。」
「你说什麽?」汉斯手一抖,那「艺术品」直接掉进了红菜汤里。
「太硬,意味着它是一次性买卖。一旦释放,位置哪怕偏了半毫米,你就回收不了。」叶蓁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专业气场,「这种东西,放进心脏里就是在埋地雷。」
汉斯涨红了脸:「可是叶,物理定律就在那里!金属就是硬的!我们要的是支撑力!难道你指望用棉花去堵心脏的洞吗?」
「谁告诉你,金属一定是硬的?」
叶蓁放下酒杯,指尖在桌布上轻轻敲击,吐出一个对在这个时代几乎等同于科幻的单词:「镍钛合金(Nitinol)。」
汉斯和克劳斯同时愣住了。
「原子配比接近1:1,具有超弹性和形状记忆效应。」叶蓁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背诵九九乘法表,「在低温下,它可以被压缩进极细的导管里,软得像水。一旦送入人体,在这个37度的恒温环境下,它会立刻『苏醒』,恢复成预设的形状,死死卡在心脏的缺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