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铮像个带孩子进大观园的家长,随手拿起一盒进口饼乾看了看,又扔回篮子里,「这玩意儿死甜,你要是喜欢,回头给你买点尝尝。」
叶蓁摇摇头:「不爱吃甜的。」
「那行,办正事。」顾铮拉着她直奔二楼钟表柜台。
一上楼,气氛明显更安静了。
玻璃柜台擦得鋥亮,里面躺着一块块精致的手表,在射灯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柜台后站着个烫着卷发的女售货员,涂着鲜红的口红,正拿着指甲锉修指甲。见有人来,她眼皮子一掀,目光像雷达一样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男的气宇轩昂,虽然没穿军装,但那股子气势一看就是大院出来的。
女的嘛……
虽然长得漂亮,但那身衣服一看就是旧款,袖口都磨得有些起毛边了。
售货员心里有了谱,懒洋洋地站起身,也没打招呼,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柜台最中间的位置。
「那边是瑞士进口的,劳力士丶欧米茄,要票。」
顾铮压根没搭理她的态度,指着柜台中央那一块金灿灿的女士手表,对叶蓁说:「我看这块行。梅花牌的,以前老太太有一块,走了二十年都没坏。试试?」
那是一块全自动机械表,表盘镶钻,在这个年代,绝对是身份的象徵,价格更是高达五百外汇券,抵得上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
售货员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试什麽试,弄花了表蒙子,你可赔不起。」
声音不大,但正好能让人听见。
顾铮正在拿表的动作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种身居高位的压迫感,像是一头正在打盹的狮子突然睁开了眼。
「你说什麽?」他侧过头,声音不大,却冷得掉渣。
售货员被那眼神一刺,手里的指甲锉差点掉地上,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我……我说这表贵重……」
「不用试了。」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按在了柜台玻璃上,截住了顾铮即将爆发的怒火。
叶蓁神色平静,连个眼神都没给那个售货员,目光越过那些昂贵的进口货,落在了柜台最角落的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拿那块。」
她指着角落里一块银色表带丶白色表盘的手表。
顾铮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愣了一下:「那个?那是国产的上海牌,才一百多块钱。媳妇儿,咱带了钱,不用省。」
售货员见状,嘴角那一抹讥讽又挂了上来。
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放着瑞士表不要,选个国产大路货。
「同志,上海牌在那边百货大楼也能买,不用特意来这儿。」售货员阴阳怪气地说。
叶蓁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开口道:「A623型号,全钢防震,19钻机芯,日历功能。这是周总理生前戴过的同款机芯改进型。」
售货员愣住了。
叶蓁没理会她的表情,转头看向顾铮,语气平和而坚定:「这块表的设计图纸我看过,摆轮游丝系统的稳定性不输瑞士货。最重要的是,它的配件在国内随处可见。」
她顿了顿,拿起那块并不起眼的手表,在手腕上比划了一下。
银色的表链衬得她手腕皓白如雪。
「进口表娇贵,坏了还得寄回原厂修,一来一回几个月,我就为了看个时间,没必要供个祖宗。」
「而且,」叶蓁抬起眸子,眼底闪烁着一种自信的光芒,「我的手腕,不需要靠一块劳力士来证明价值。」
周围突然静了下来。
几个正在挑选商品的顾客都停下了动作,诧异地看过来。
那售货员张大了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无形中狠狠扇了一巴掌。
人家不是买不起,是压根看不上!这才是真正的行家,真正的底气!
顾铮盯着叶蓁看了足足三秒。
他原本以为,女孩子都会喜欢那些闪闪发光的丶昂贵的东西。
可眼前的叶蓁,穿着最朴素的衣裳,站在堆满洋货的柜台前,却比那些钻石还要耀眼。
她务实丶通透丶自信。
她不仅是在选表,更是在告诉他:叶蓁就是叶蓁,哪怕戴着草绳编的手环,她依然是那个手术台上定生死的神医。
顾铮喉结滚了滚,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又是心疼,又是骄傲,更多的是一种想要把心都掏给她的冲动。
「包起来。」
顾铮掏出外汇券,重重地拍在柜台上,眼神冷冷地盯着那个早已吓傻的售货员,「要这块。另外——」
他指了指柜台里最好的一盒进口巧克力。
「那个也包起来。我媳妇儿嘴刁,这表是用来干活的,这糖,是用来甜嘴的。」
售货员手忙脚乱地开票丶包装,连头都不敢抬,之前的嚣张气焰彻底熄灭。
……
拎着纸袋走出友谊商店大门。
「真不要那个梅花牌的?」顾铮还是有点不甘心,「咱家不缺那点钱。」
叶蓁晃了晃手腕上那块走时精准的上海牌手表,嘴角微勾:「这个挺好,支持国货。」
顾铮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行,听你的。你这觉悟,政委看了都得给你发奖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