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已有取死之道(2 / 2)

里奥愣住了。

擦地板?认字?看图纸?这些词汇完全超出了他原本关于「卖命」的设想。

夏天没有给他发呆的时间,继续抛出接下来的安排:

「还有。这家诊所只是大卫平时用来落脚的中转站,条件太简陋。你们在这里只能临时待几天,确认女孩的肺部感染彻底压下去丶没有传染风险之后,会有人开车把你们接走。」

「接……接走?」里奥刚放下去的心瞬间又悬了起来,像只受惊的猫一样盯着她,「去哪?」

「去一家重工业工厂。」夏天看着他,「那里有二十四小时的暖风机,有食堂。但规矩很森严,如果你们到了那里敢手脚不乾净,或者不服从管理,我会打断你的腿,把你们扔进垃圾焚烧炉。」

这番直白的警告,落在里奥耳朵里,却宛如天籁。

有大工厂,有食堂,有森严的规矩,而且如果不听话会被打断腿。这种充满暴力色彩和明确惩罚机制的管理模式,太符合他认知的「真实世界」了。

大老板就该是这样狠毒的,而不是那种笑眯眯的善人。

如果夏天刚才说「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我会好好照顾你们」,他反而会立刻想办法带着弟弟妹妹逃跑。

「我发誓,我们绝对听话!绝对不偷东西!」里奥激动地攥紧了拳头,像捣蒜一样疯狂点头。

他赌赢了。这一次没有遇到吃人的魔鬼,他用自己这条命,给弟弟妹妹换来了一张长期饭票。

情绪稳定下来后,这只紧绷的刺猬终于收起了竖起的刺。

夏天随手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件还算乾净的旧毯子,扔到了里奥怀里。

里奥下意识地接住毯子,把两个小男孩拢到自己身边裹住。

夏天拉过一张圆凳坐下,没有摆出审问的架势,只是看着他们,语气像是在闲聊:「在街上流浪多久了?怎麽跑出来的?家里人呢?」

里奥把毯子往上拽了拽,觉得老板问话必须得答。

他低头抠着手指缝里的黑泥,声音有些含混,完全没有刚才对峙时的那种逻辑清晰:「三年?四年?记不清了。我妈……她管不住那个男的。那男的喝多了,或者抽大了,就拿菸头往我身上按。」

他随意地撸起宽大的袖管,小臂上赫然是十几个深浅不一的圆形陈旧烫疤。他的语气里没有控诉,甚至连愤怒都没有,只是一种长年累月形成的麻木:

「我妈说,那男的付房租,让我平时滚远点,别去烦他。后来有一天晚上他把我打得爬不起来,邻居报了警。那些穿西装的人(社工)把我塞进车里,拉到一个很远的房子,扔给一个胖女人。」

里奥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神发直:「那个胖女人屋里关了八个小孩。她根本不给我们做饭,每天门从外面反锁,一天就扔进来两袋切片面包。抢不到就饿着,哭大声了她就拿通马桶的棍子抽人。我饿得受不了,拿铁丝捅开地下室的排风口,爬出来的。」

旁边那个黑头发的小男孩吉姆,手里还攥着个空瓷碗。他听到里奥说话,也怯生生地抬起头,声音有些结巴,词汇量少得可怜:

「我……我没有爸爸。我妈……她有天晚上打了一针,吐了好多白沫……然后就叫不醒了。」吉姆的眼眶红了,但他拼命憋着眼泪,因为在街上哭是会被大孩子揍的,「房东第二天就把我和我妈的垫子都扔到了大马路上。我没地方去。后来有开白车的人来抓我,我就拼命跑,跑进了垃圾巷子里……」

另一个稍微有些微胖的棕发混血男孩紧紧贴着里奥,他咬着自己已经秃到流血的指甲,声音里透着极度的恐慌,英语发音甚至带着一点生硬的口音:

「我原来不在这里……我跟我妈在铁丝网那边。后来穿绿衣服的人来了,带着大狗。大家都在跑,我跟我妈被冲散了。那些绿衣服的人把我塞进大巴车,后来……后来我又被卖给一个大胡子。」

男孩浑身发抖:「大胡子把我关在地下室,不给我衣服穿。他每天给我一个小塑胶袋,让我去街口那个垃圾桶旁边站着,有人给我钱,我就把塑胶袋给他……有一天送货的钱被几个大孩子抢了,我怕大胡子打死我,我就钻进下水道跑了。」

在这些不到十岁丶十四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的话,没有逻辑严密的控诉,只有「他打我」丶「我饿」丶「我怕被打死所以跑了」这样最原始的生存本能。

没有控诉,没有眼泪。在西方底层社区的生存逻辑里,父母为了各自的新生活抛弃累赘丶寄养机构把儿童当成骗取补贴的摇钱树,是再正常不过的常识。家庭从来不是什麽避风港,只是第一个把他们扫地出门的地方。

家庭很多时候从来不是什麽避风港,那是第一个把他们嚼碎了吐出来的地方。

夏天安静地听着。她脸上的神色没有什麽剧烈的变化,只是拳头不自觉的握紧了。

「既然在街上混了这麽久,逃跑和躲藏的经验应该很足。」夏天顺着他们的话往下问,「翡翠城的地下排污网和废弃的地铁站里,有很多死角和供暖管道。降温的第一时间,为什麽不带着你妹妹躲进那些地方?而是跑去第六大道的药房偷药。」

这看似是一个极其普通的避险问题。

但里奥抱着那条毯子,听到「废弃地铁站」和「地下排污网」这几个词,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了一下。

「不能去地铁站……」里奥的声音突然变小了,眼神变得有些涣散,他下意识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像是在防备什麽看不见的怪物。

「这几天一下雪……那些『捕鼠人』就全钻出来了。到处都是,他们疯了……」

夏天微微眯起眼睛:「捕鼠人?」

里奥咽了一口唾沫,紧紧地扣着手里的毯子:

「就是……就是那些开着黑色大面包车的人。车厢外面画着红色的十字架,他们穿着那种很乾净的丶反光的黄背心,就像……就像平时在教堂门口发免费汤的那些好人一样。」

「但他们是怪物,是骗人的。老独眼——就是一个以前在桥洞底下捡垃圾的老头——他亲眼看见的。大牙(另一个流浪儿)前天晚上饿得肚子直叫,跑去那辆十字架面包车排队领热汤。」

「大牙喝了那碗汤,还没走几步路,就『扑通』一下摔在雪地里睡死过去了。然后那些穿着反光背心的人走过来,连看都不看周围一眼,直接抓着大牙的脚,像拖死狗一样把他倒拖进了面包车黑乎乎的后车厢里。」

里奥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牙齿开始打颤:

「老独眼说……那些车停着的时候,周围那些黑漆漆的死胡同里,都藏着人。那些人穿着黑皮夹克,脖子上丶手背上纹着蝙蝠。」

夜蝠帮。

听到这个名字,夏天和大卫对视了一眼。

「那些混混手里拿着带电的黑棍子。谁要是被抓的时候敢喊救命,或者有别的大人想管闲事,他们就直接冲上去,用电棍把人电晕。他们专挑我们这种没有大人管丶在街上乱跑的小孩。」

里奥越说越害怕,身体止不住地往后缩:「大个子以前吓唬过我,他说……他说那些人抓我们,是为了把我们的眼睛丶还有肚子里的腰子全挖出来,装进那种白色的冷藏箱里,卖给河对岸富人区的老爷们换药吃……只要被黑色面包车抓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我们不敢去地铁站,不敢去下水道。那里只有一两个出口,如果面包车把口子一堵,我们跑都跑不掉。我们只能往药房后面那些死胡同里躲,那里垃圾桶多,能藏人……」

里奥语无伦次地描述着,仿佛那些黑色的面包车此刻就停在诊所门外。

诊所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小男孩压抑的哭声和角落里生命监护仪的滴答声在空气中回荡。

夏天的目光落在那个哭泣的小男孩身上,眼底翻涌的思绪逐渐沉淀成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

她没有出声打断孩子的哭泣,只是靠在治疗台边,手指有节奏地轻敲击着台面。

一条充满血腥味的利益链已经在她眼前拼凑完整:慈善机构的伪装掩护,加上夜蝠帮的暴力抓捕,最后送进黑市诊所或者地下实验室拆解。

她之前想留着夜蝠帮没动,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不想因为抢地盘过早引起天穹议会的注意。毕竟饭要一口一口吃,火种工厂需要时间发育。

但现在,情况变了。

夜蝠帮不仅是安义堂扩张地下管网的物理阻碍,他们现在的所作所为,意味着他们手里掌握着极其庞大的黑市医疗资源和一条成熟的人口运输网络。

解决掉夜蝠帮,第一,安义堂能名正言顺地接收第九街区的所有地下基建;第二,能顺藤摸瓜,拿到黑市背后的庞大财富和医疗设备。

更重要的是,她可以顺手把那些被关押在地下丶还没来得及被拆解的流浪孩子全部捞出来。

夏天站直了身体,停止了手指的敲击。

诊所外,风雪依旧在呼啸,拍打着被海绵封死的窗户。

夏天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大脑中已经开始迅速推演接下来清洗夜蝠帮的每一步棋。

大风暴,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