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缝里漏进一丝微弱的风,带着外间仓库特有的机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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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桌面的台灯光晕只照亮了中心的一小块区域。在她的手边,没有放着什麽高精尖的商业报表,而是一摞足有半尺厚的丶边缘参差不齐的纸张。
这是行政部刚刚整理好送来的「入职信息登记表」。
夏天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面上沾着一块明显的黑色油污,应该是填表人手上的机油蹭上去的。字迹极其潦草,甚至可以说是扭曲。
西方的快乐教育和底层公立学校的放养,在这几千张纸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很多人连最基本的拼写都存在严重的错误,字母大小写混杂,时间线更是填得一塌糊涂。
在一个名叫「卢克」的登记表上,「工作经历」那一栏,他用粗黑的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词:「打架」丶「搬砖」丶「修东西」。而在「为什麽离职」那一栏,他只画了一个巨大的叉。
夏天翻过这张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才是第九街区最真实的底层切面。长期的贫困丶毒品泛滥和繁重的体力劳动,不仅剥夺了他们的健康,更摧毁了他们准确表达自我的能力。
他们失去了组织语言的逻辑,也就失去了在这个社会里为自己辩护的话语权。
但夏天并没有因此把这些表格当成废纸。她拿着一支红色的签字笔,一页一页丶极其耐心地往下翻阅。
她在进行一场沙里淘金的工作。
翻到第七十多张时,夏天的目光停顿了一下。
这张表格的字迹依然不好看,填表人甚至把自己的名字「Michael」拼成了「Micheal」。
但在下方的「过往技能」一栏里,却写着一串非常专业丶且没有任何拼写错误的字母和数字组合:「熟练操作及维护Cat-3516B重型柴油发电机组,具备并网调试经验。」
夏天翻到这人的用药史那一栏,上面写着因为工伤导致的严重听力受损。
红色的签字笔在这人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她继续往下翻。几分钟后,另一张表格引起了她的注意。
填表人是一个六十岁的老头。他在职业履历里写着自己曾在州立医院的设备科干过十二年。但在离职原因和用药史那一栏,他极其精准地写下了一种名为「奥希替尼」的昂贵靶向抗癌药的化学名全拼,并在后面标注了「为妻子购药,已破产」。
夏天在老头的名字上也画了一个红圈。
这就是资本主义社会最残酷的地方。它像一个巨大的筛子,把人榨乾了最后一点价值后,就无情地遗弃在街头。
但在这些衣衫褴褛丶满身酸臭的流浪汉里,隐藏着曾经的高级技工丶退伍军官丶甚至是具备丰富经验的医疗设备维护员。
门外传来两声沉闷的敲门声。
「进。」夏天放下红笔,将那摞登记表推到一边。
推门进来的是托马斯。
他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的灰色工作服,头发理得很短,眼眶深深地陷了下去。自从几天前在这个地下室里失去了女儿艾玛之后,托马斯身上的某种东西就彻底死掉了。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具还在正常呼吸丶正常行走的躯壳。
但他并没有崩溃发疯。
「林先生。」托马斯走到办公桌前,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起伏,「底层伺服系统的协议冲突已经解决了。旧的流水线传送带和您运来的那些新型机械臂,现在已经完成了底层逻辑的对接。运行测试全部通过,没有报错。」
夏天点了点头。大卫把托马斯推荐过来才不过几天,但在最初的几次试手和考察中,她已经摸透了对方的技术底子。
这种在别人看来极其棘手的底层代码重构,对这位曾经的高级自动化工程师来说,只是一场消耗时间的体力活。
汇报完工作进度,托马斯并没有离开。
他站在原地,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看着夏天,极其认真地问道:「林先生,系统弄好了。接下来,您需要我做什麽?」
现在的他只剩下一个信念:他这条命是林先生给的,林先生让他往东,他就往东;林先生让他去死,他就去死。
夏天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的托马斯。
如果她现在是一个普通的黑帮老大,或者是一个野心勃勃的资本家,拥有这样一条绝对忠诚丶指哪打哪的技术猎犬,绝对是一件完美的事。
但夏天要的不是一个只知道听令办事的工具人。
「你觉得我会让你去做什麽?」夏天反问道。
托马斯沉默了,他确实不知道。
他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要算帐,却根本不知道该把矛头对准谁。
夏天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方形的纸盒,推到桌面上。
「这是什麽?」托马斯微微一愣。
那是一个市面上极其常见的《第二人生》游戏头盔。包装盒上还贴着翡翠城商业区某家电子产品专卖店的标签。
「我让人去市中心买的。」夏天指了指那个头盔。
托马斯看着那个头盔,没有伸手去拿。他不明白,在自己的女儿刚刚下葬,在自己满脑子都是怎麽报恩和做事的时候,林先生为什麽会给他一个游戏头盔。
「我不需要一个只会等我下命令的机器人。」夏天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艾玛死了,这笔帐当然要算。但是托马斯,你现在根本不知道你的敌人到底是谁。」
夏天站起身,把头盔推到托马斯的手边。
「带回你的房间去。戴上它,等你什麽时候从里面找到了真正的答案,知道该向谁算这笔帐了,你再来这间办公室找我。到那时候,我自然有活派给你。」
托马斯低头看着那个银黑色的头盔。他乾裂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麽也没问。他伸出双手,极其郑重地将那个纸盒抱在怀里,沉默地对上夏天的目光,微微颔首,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夜色逐渐加深。
窗外的冷气团已经完全笼罩了翡翠城,室外的温度跌破了零下十五度。那些没能走进工厂大门的人,此刻正在各个桥洞和废弃公寓里,经历着真正的生死大考。
这一整天,火种工厂的大门都在不断地开合。
流浪者丶黑户和破产工人并不是一下子全部涌入的,他们顶着风雪,一波一波地赶来。
这其中,有许多人在吃完了第一顿免费的热汤后,听到了主管要求必须靠重体力劳动才能换取后续庇护的死命令。那些毒瘾深重无法干活的人,或是迫于黑帮高利贷死线必须去弄现金的赌徒,最终只能咬着牙,骂骂咧咧地重新走回了风雪里。
经过这一整天残酷的自然淘汰与工厂规则的筛选,到了晚上八点,原本涌入的几千人,最终安稳留在仓库里的,剩下一千馀人。
在火种工厂的五号丶六号仓库里,此刻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一整天诸如铲雪丶搬废铁丶擦洗地面这样繁重的体力活,不仅榨乾了这群青壮年身上最后一点多馀的精力,也把他们那种在街头流浪时养成的防备丶猜忌和戾气,硬生生地磨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