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帐篷城(2 / 2)

相反,他们的眼睛瞬间亮了。

「操!是个『大奖』!」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兴奋地喊道,「看着皮肤!看着血管!这玩意儿值老鼻子钱了!」

而那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看都没看一眼那个孩子。她只是虚弱地抓着旁边一个男人的裤脚,哀求道:

「生了……我生了……给我药……」

那个男人一脚踢开女人,然后弯下腰,提起那个死婴的一条腿。

他像提着一只刚杀的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活的!还有气儿!」

男人兴奋得手都在抖,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保温箱,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还在抽搐的畸形儿放了进去。

「发财了……这回发财了……」

男人嘴里念叨着,根本不管地上那个还在大出血的女人,提着保温箱就要走。

「阿彪。」

夏天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他要带那个东西去哪?这孩子还能活?」

阿彪看了一眼那个保温箱,眼神里带着一丝忌惮,也带着一丝羡慕。

「活不了。但这玩意儿,死活不论。」

「林先生,您不知道。这种天然的畸形儿,在黑市上叫盲盒。」

阿彪压低声音解释道。

「有些地下生物实验室,或者大公司的项目,专门收这种东西。因为在正规实验室里,他们造不出这种极端的变异样本。」

「但在这里……」

阿彪指了指地上的女人。

「这些瘾君子就是最好的培养皿。各种乱七八糟的药混在一起吃,生下来的孩子基因突变得千奇百怪。这对于那些搞研究的人来说,就是独一无二的数据。」

「如果是普通的死婴,顶多卖个几百块做标本。但像刚才那个……」

阿彪比划了一下。

「那个变异程度,起码能卖两万美金。「

「或者……」

阿彪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要是碰到急需数据的买家,有些练邪术的帮派,或者有特殊癖好的变态,五万都有可能。」

大卫在旁边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悲哀。

「那个女人吸一年的药钱,也不到两千块。她用命生下来的怪物,反而成了她这辈子生产出的最值钱的商品。」

夏天看着那个提着保温箱丶像中了彩票一样狂奔向街口红理发店的男人。

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因为失血过多丶已经开始抽搐昏迷的女人。

周围的流浪汉们还在议论纷纷,语气里满是嫉妒。

「妈的,老黑运气真好。」

「早知道我也给我那个疯婆娘多喂点『蓝冰』了,说不定也能生个这种货色。」

在这里,生命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标好了价格。

不,不仅仅是价格。

是被拆解了。

子宫是工厂,毒品是原料,畸形儿是高附加值的精密产品。

至于那个女人?

那是耗材。用废了,往垃圾堆里一扔,过两天就会有新的「垃圾」被警察默许着送进来,填补这个空缺。

这是一条流淌着脓血和黄金的产业链。

活着的,是劳动力和性资源。

死了的,是标本和原材料。

没有任何东西是被浪费的。这就是丛林法则的极致效率。

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产房」,三人来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桥洞下。

这里稍微乾燥一些,没有那麽多的积水。

夏天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黑人。

他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三十岁左右,但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

他少了一条左腿。

裤管空荡荡地卷起来,用别针别住。露出的残肢上,有着明显的烧伤痕迹,那是被IED(简易爆炸装置)炸过的痕迹。

他没有像其他流浪汉那样躺着,而是坐在一张还算乾净的防潮垫上,腰板挺得笔直,就像是在站岗。

他的面前,没有乞讨的碗。

只有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圣经》。

「以赛亚。」

大卫在旁边轻声介绍,「前游骑兵。在那边踩了地雷,退下来五六年了。」

夏天走了过去。

以赛亚抬起头。

那是一双极其清澈,却又极其空洞的眼睛。

就像是两口枯井,无论你往里面扔什麽,都听不到回声。

「第几营的?」夏天问。

「第二营。」以赛亚的声音很稳,没有那种长期吸毒者的飘忽,「阿尔法连。」

「去过哪里?」

「坎大哈。还有摩苏尔。」

夏天看了一眼他空荡荡的裤管。

「退伍军人事务部(VA)没管你吗?假肢,抚恤金,这些应该都有。」

以赛亚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

「去了。排队。填表。审核。」

他说的很简短。

「医生说我的档案丢了。或者说,证明我受伤是在战场上的录像丢了。他们只给我开了止痛药。」

「那你为什麽不闹?」

夏天蹲下来,视线与他平齐。

「你受过专业训练。你知道怎麽制造破坏,怎麽引起关注。哪怕是去VA门口静坐,或者……」

夏天指了指远处那片繁华的灯火。

「或者用你的技能,去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以赛亚看着夏天,眼神里并没有那种被打压后的愤怒。

相反,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柔和,甚至带上了一种诡异的悲悯。

他拿起那本圣经,翻开,指着其中一段被记号笔涂满的文字。

「先生,您读过《约伯记》吗?」

夏天看了一眼。

「我知道。约伯受苦。」

「是的。」

以赛亚抚摸着那些文字,脸上露出一种麻木的丶却又无比坚定的神情。

「我在战场上杀过人。很多。有些是敌人,有些……是孩子。」

「当我被炸断腿的那一刻,我听到了主的声音。」

「这是惩罚吗?」夏天问。

「不。是试炼。」

以赛亚抬起头,看着阴沉沉的桥洞顶,仿佛那是教堂的穹顶。

「主剥夺了约伯的财产,杀死了他的儿女,让他坐在炉灰中刮疮。约伯没有反抗,没有诅咒。他说:『赏赐的是耶和华,收取的也是耶和华。』」

「我也是一样。」

「VA的刁难,腿的疼痛,这里的寒冷,还有那些蛆虫……」

「这些都是主给我的试炼。是为了洗净我手上的血。」

「如果我反抗,如果我愤怒,如果我去杀人抢劫……那就是我输了。我就无法通过那道窄门。」

夏天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的精锐战士,此刻像一只被抽掉了脊梁的绵羊,温顺地接受了命运的屠宰。

他不需要手铐,也不需要监狱。

这本《圣经》,这套「受苦即考验」的逻辑,就是最坚固的牢笼。

它解释了一切苦难,消解了一切反抗。

它让他觉得,自己的贫穷和残疾,不是因为官僚的腐败,不是因为帝国的抛弃,而是因为——上帝看得起他,在给他开小灶。

「你的腿还在疼吗?」夏天问。

「疼。」

以赛亚诚实地点了点头,「每天晚上都疼,像是有火在烧。」

「那是幻肢痛。」

「不。」

以赛亚露出了一个虚弱的微笑。

「那是地狱的火,在烧掉我的罪。」

夏天站起身。

她知道,这个人已经「死」了。

被某种比子弹更可怕的东西,从灵魂深处杀死了。

「走吧。」

夏天对一直在旁边沉默的大卫和阿彪说道。

走出桥洞时,雨下得更大了。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摇滚乐般的赞美诗歌声。那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帐篷教堂,里面挤满了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正在疯狂地呼喊着「哈利路亚」。

他们在感谢上帝赐予他们今天的残羹冷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