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城的雨，似乎永远没有停歇的时候。

午夜十二点，唐人街安义堂旧公寓的二楼。

夏天坐在那张有些塌陷的老式布艺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条温热的湿毛巾，正对着面前那面斑驳的半身镜，一点点擦拭着脸颊。

镜子里倒映出的，是一个样貌平平无奇的亚裔青年「林夏」。

随着毛巾的擦拭，并没有任何粉底或矽胶脱落。

那张略显黝黑的皮肤丶微微凸起的颧骨丶甚至下巴上那层青色的胡茬，都像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一样真实。

这就是【高级化妆术】。

当初在系统商城兑换这个技能时，夏天只觉得是一道白光闪过，脑子里就多出了无数关于骨骼微调丶肌肉控制和生物素色沉淀的知识。

此时此刻，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指无意识地在颧骨处按压了一下。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她的颧骨在皮下肌肉的牵引下，发生了几毫米的位移，那张原本属于「林夏」的冷峻脸庞，瞬间柔和了几分，透出了一丝原本属于夏天的轮廓。

这种控制力，精准得可怕。

「太熟练了……」

夏天看着自己的手指，喃喃自语。

这种熟练感，不仅仅是脑子里的知识，更像是一种已经刻进基因丶融入骨血的肌肉记忆。

就像是一个练了五十年微雕的老匠人，哪怕闭着眼睛，也能在米粒上刻出《兰亭序》。

可是，自己明明只是点了一下「兑换」按钮，前后不过一秒钟。

这种巨大的违和感，其实早就存在了。

从兑换的【演讲家之魂】，到后来的【中华小当家之魂】。

系统商城里的每一次「购买」，都像是那个经典的科幻电影桥段——插上一根管子，进度条读完，一句「I know Kung Fu」，然后她就变成了大师。

以前夏天因为忙着搞研发丶忙着开发游戏丶忙着在筛选同志，每次问系统，那个名为「恋爱辅助」实为「吐槽役」的系统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要麽发个颜文字卖萌，要麽就说「这是系统的高维科技，宿主现在权限不足」，把她糊弄过去。

但今晚，在这异国他乡的雨夜，在这个暂时没有任务丶没有文件丶只有雨声的孤岛里，这份好奇心像野草一样疯长。

「系统。」

夏天在脑海里轻声呼唤，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认真。

【滴——宿主！我在！是不是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想找顾总聊天啦？我已经帮您检测过了，顾总现在的时区刚好是下午茶时间，非常适合……】

系统那欢脱的机械音立刻蹦了出来，还顺手在夏天视网膜上投射了一个粉红色的爱心气泡。

「停。」

夏天打断了它的日常推销，「别打岔，我不找顾夜寒。我有正事问你。」

【哎？正事？】系统的语气瞬间正经了百分之十，【本系统算力充沛，随时待命！】

夏天放下毛巾，重新靠回沙发里，双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圈昏黄的光晕。

「我想问问，我脑子里的这些技能，到底是怎麽来的？」

【呃……】

系统的声音明显卡顿了一下，就像是正在高速运转的硬碟突然被拔了电源。

【那个……宿主，这个问题您不是问过好几次了吗？这就是本系统的『知识灌输』功能啊！咻的一下，您就学会了！高科技！量子传输！很牛的！】

「少来这套。」

夏天轻笑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脸。

「这种对每一块面部肌肉的控制力，这种对骨骼位移的精微触感，绝对不是灌输能做到的。这需要练习，需要成千上万次的丶枯燥乏味的丶直到形成本能的练习。」

「系统，我们认识这麽久了，我也不是那种会被几句高科技就忽悠过去的小白。」

夏天的声音温和了下来，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谈心。

「我现在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你也别跟我卖萌，或者装傻。告诉我实话，这到底是什麽原理？我有知情权吧？」

脑海里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原本总是在角落里跳动的表情包和数据流都消失了，系统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足足过了一分钟。

系统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一次，它收起了往日的嬉皮笑脸，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宿主，您真的想知道吗？】

「想。」

【这可能会破坏您的……嗯，某种用户体验。】

「我是成年人，不是需要被哄着吃药的孩子。」 夏天身体微微前倾，「而且，我不喜欢这种『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感觉。就像我在用一把枪，但我却不知道里面的子弹是怎麽装填的。这让我没有安全感。」

【……行吧。】

系统叹了口气。换上了一种夏天从未听过，极其严肃丶甚至带着一丝机械质感的低沉音调。

【滴——检测到宿主意愿强烈。】

【正在检索底层协议……《宿主精神保护法案》第三条……】

【宿主，根据底层协议，您确实拥有对『技能获取机制』的完全知情权。但是，系统必须郑重警告您：该机制涉及『高维意识干涉』与『时间流速悖论』。一旦您知晓真相，『认知保护屏障』将自动失效。】

「说人话。」夏天皱了皱眉。

【人话就是……告诉您可以，没有什麽生命危险。但是，知道真相后的后果，需要您自行承担。可能会有点……那个，不太舒服。您确定要知道吗？】

系统的语气又变回了那种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怂样，似乎真的很不想说。

夏天挑了挑眉：「会有生命危险吗？」

【物理层面，没有。】

「那就说。」

夏天没有任何犹豫，「我是唯物主义者。既然没有生命危险，那我更想知道，我为了这些技能，到底付出了什麽代价。」

【好吧……唉，好奇心害死猫啊宿主。】

系统叹了口气，随后，一段从未展示过的数据流在夏天眼前展开。

那不是文字，而是一段段闪烁着幽冷蓝光的波纹。

【其实，宿主您一直以来的猜测是对的。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瞬间学会的技能。】

系统的声音幽幽地响起。

【您所感受到的『一瞬间』，其实是系统利用高维技术，将您的『主意识』剥离，拉入一个位于高维维度的『深层意识空间』。】

【那里没有时间的概念，或者说，时间流速与现实世界的比例是……无限大。】

【在那个空间里，什麽都没有。只有您，和您要学的技能。】

夏天愣了一下：「意识空间？」

【是的。比如说，您兑换的【高级化妆术】。】

随着系统的话音落下，夏天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些破碎的丶极其压抑的画面。

一片纯白的虚无。

只有一张解剖台，上面摆满了各种仿真的人体面部模型，以及手术刀丶骨骼矫正器。

【在那个空间里，您拿着刀，对着那些模型，一刀一刀地解剖，一根一根地数清面部神经的走向。您在自己的脸上做实验，控制肌肉，甚至强行移位骨骼。】

【痛感是屏蔽的，但枯燥是无法屏蔽的。】

【您在里面待了整整十二年。】

系统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夏天的心口。

【十二年，四千三百八十天。您没有做别的事，就在那张解剖台前，像个疯子一样研究怎麽把一张脸变成另一张脸。直到您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每一个人的骨骼结构，直到您的肌肉记忆刻进了灵魂深处。】

【系统判定您『完全掌握』后，才将您的意识弹回现实世界。】

夏天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汗毛倒竖。

「十二年……」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怪不得。怪不得自己对这张脸如此熟悉，原来自己在潜意识里，已经摆弄它千万次了。

「那为什麽……我不记得了？」

【这就是认知保护屏障，也就是我刚才说的后果。】

系统解释道：【人类的精神是脆弱的。如果保留了那十二年枯燥丶孤独丶甚至近乎变态的记忆，当您的意识回归现实的一瞬间，巨大的时间错位感会让您瞬间精神分裂，甚至认知崩塌。】

【所以，系统在释放您的意识时，执行了『记忆格式化』。切除了那段漫长的过程记忆，只保留了『学会了』这个结果，以及身体的肌肉记忆。】

【所以，在现实中的您看来，只是眨了一下眼，脑子里『叮』的一声，您就神功大成了。】

夏天沉默了。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手微微有些抖。

所谓的「技能」，原来全是自己在那个看不到的时间缝隙里，用漫长的岁月硬生生熬出来的。

这很残酷。

但也让夏天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原来如此。」

夏天喝了一口水，原本紧绷的神经反而松弛了下来，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自嘲的笑意。

「我就说嘛，这世上哪有什麽不劳而获。」

虽然那些时间是「偷」来的意识时间，但那份心血和劳动是实打实的。这很符合她的价值观——劳动创造价值。

「等等。」

夏天突然想到了什麽，脸色一变。

「如果【高级化妆术】这种应用型技能都要学十二年……那我之前买的那个……」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个【量子力学：从入门到精通】……我记得我到现在还没显示已精通，那个进度条一直卡在99%。」

系统这次沉默了更久。

久到夏天以为它死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