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懂营造的异人兄弟?谁能把这排水沟弄好,赏两个杂粮饼,外加记一大功!」
「卧槽?隐藏任务?!」
正在路边啃草根的一个ID叫「提桶跑路」的玩家耳朵瞬间竖了起来。他在现实里是干土木工程的牛马,这题他熟啊!
他把手里的草根一扔,几步窜到周仓面前,拍着胸脯接下了任务。
「头儿!这活我熟!交给我!」
他跳进沟里一看,瞬间职业病犯了,指着几个正在瞎挖的NPC就是一顿喷:
「停停停!你们这坡度都没找对,一下雨肯定倒灌!还有这土质这麽松软不打桩?想让棚子塌了压死人啊?」
「来来来,听我指挥!那个谁,去河边搞点那种黏土来,咱们弄个简易的三合土夯实一下!」
起初NPC们还一脸懵逼,但看着这个异人说得头头是道,便试着照做了。
结果一场暴雨过后,只有「提桶跑路」带人修的那几间棚子和寨墙纹丝不动,且沟渠排水通畅。
周仓大喜过望,当场拍板:
「好本事!异人兄弟,从今天起,这支二十人的营造小队就归你管了!你就是咱们长宁谷的营造工头!」
「提桶跑路」看着身后那二十几个对自己唯唯诺诺丶指哪打哪的NPC小弟,腰杆瞬间挺得笔直。
在现实里,他是天天被甲方骂丶被监理骂丶被老板骂的孙子。
在这里,他成了专家,成了工头,成了受人尊敬的「大哥」。
「都愣着干什麽?把那边的木头给我扛过来!动作麻利点!」
他大手一挥,爽得头皮发麻,带着一帮NPC干得更起劲了。
而到了傍晚,劳作了一天的人们会聚集在谷口的空地上,围着几堆巨大的篝火取暖。
这时候,通常是「晚课」时间。
负责这个据点传道的,是一名张角的亲传弟子,道号「清风」。
清风道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面容清瘦,虽然只有炼气修为,但在这些凡人流民眼里,已经是活神仙了。
他没有像其他宗门的修仙者那样高高在上,而是盘腿坐在磨盘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给众人讲《太平经》。
「乡亲们,你们可知道,为何这雍州大地,会变得寸草不生?」
清风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底下的流民们茫然地摇摇头,有的说是天罚,有的说是命苦。
「非也。」
清风摇了摇头,指了指天上,又指了指地下。
「天地生万物,灵气本是天地给予众生的馈赠,就像这阳光雨露一样,本该人人有份。」
「但这世上,偏偏有一些人,他们仗着自己先一步踏入了仙门,便将这天地的灵气,圈禁在自家的山门里,化为私产。」
「他们建起聚灵大阵,抽乾了方圆百里的灵机,让咱们的庄稼枯死,让咱们的水井干涸。他们用咱们的命,去供养他们一个人的长生!」
「《太平经》有云:天地之性,万物为一。」
「凭什麽他们就能高高在上,视我等为蝼蚁?凭什麽这原本滋养万物的灵气,就成了他们一家的私产?」
这番话,并没有什麽激昂的口号。
它只是用最朴素的道理,揭开了一个被修仙界的残酷真相——资源垄断。
玩家群体的反应,可谓是千奇百怪。
在校场的另一侧,一群战斗狂玩家,压根没听那边的讲课。
他们正光着膀子,在几个黄巾力士的指导下,哼哧哼哧地练习着基础刀法。
「妈的,这游戏的动作系统太硬核了,没有自动锁定吗?」
「老子现在手里还是一根木棍,什麽时候才能爆出一把铁刀啊?哪怕是生锈的也行啊!」
「我听说西边的林子里有野猪出没,那是行走的五花肉啊!兄弟们,练好了刀法咱们去猎猪!天天吃杂粮饼,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走走走!组队猎猪!谁抢到猪皮归谁,猪肉平分!」
这群人眼里只有升级丶装备丶PK。NPC的苦难?那是剧情背景;张角的理想?那是阵营设定。他们只想变强,然后杀穿这个世界。
而在篝火旁,更多的乐子人玩家则是像看情景剧一样,一边搓着身上的泥球,一边窃窃私语。
「哎,你们说这剧情策划是不是有点东西?把修仙界的灵气比作现实里的资本,这隐喻够深的啊。」
「这道士讲得挺有道理的,但我怎麽感觉有点像传销洗脑现场?」
「老掉牙的众生平等,这要在现实里,早就被封号了吧?」
「嘘!别乱说,小心扣贡献点。不过这NPC的微表情绝了,你看旁边那个大婶,哭得跟真的一样,我都想给她递纸巾了。」
猴子蹲在人群里,手里捧着半碗热水,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嘻嘻哈哈。
他看着周围那些NPC流民,看着他们听到「众生平等」时,那种从迷茫,到不敢置信,再到眼中燃起火焰的过程。
「老牛。」
猴子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正听得津津有味的老牛。
「你觉不觉得,这游戏有点…危险?」
「啥危险?」 老牛有些摸不着头脑,「我觉得挺好啊,这道长说得对啊。凭啥好东西都被那些大宗门占了?咱们连口汤都喝不上?」
「你看。」 猴子指了指那些NPC。
「对于我们来说,这只是游戏剧情,是设定。」
「但对于这些NPC来说,这是在毁三观。」
「他们在这个封建丶压抑丶等级森严的修仙世界里活了一辈子,从来没人告诉过他们,原来他们受的苦,不是因为命不好,而是因为被人抢了。」
「这种话,在这个世界里简直就是离经叛道的惊雷!」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NPC老丈,此刻正颤抖着手,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他转过头,看着这两个异人,声音嘶哑地问道:
「两位小哥……道长说的,是真的吗?」
「俺们受穷,俺们饿死,真的不是因为老天爷罚俺们?」
猴子看着老丈那双浑浊却充满希冀的眼睛,心里猛地一颤。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真的,老丈。」
「错的不是你们,是这个世道。」
老丈愣住了,随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
「好……好啊……」
「俺活了六十年,第一次有人告诉俺,俺不是泥巴捏的,俺也是个人。」
「只要不是老天爷罚俺们就好……只要不是俺们命贱就好……」
猴子沉默了。
他想起了现实世界。
想起了那些在霓虹灯下乞讨的流浪汉,想起了那些被大数据杀熟的外卖员,想起了在写字楼里猝死的程式设计师。
那个所谓的「文明世界」,真的比这里太平吗?
如果在现实里,有人能给他们一个「公平」的希望,哪怕是假的……
是不是也会有无数人,愿意跟着他走?
夜色渐深。
长宁谷的篝火在风中跳动,将无数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张正在编织的网。
玩家们陆续下线了,回到了他们的现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