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担心,是必然。」
夏天转过身,靠在投影台上,语气冷静得可怕。
「别忘了我们的对手是谁。」
「游戏只是个幌子,虽然现在靠着外星人的噱头暂时忽悠住了他们。但天穹议会那帮人不是傻子,纸是包不住火的。」
「一旦他们意识到我们到底想做什麽,意识到我们想要挖他们的根。」
「他们首先做的,绝不是派兵攻打我们,而是——断供。」
「物流丶粮食丶药物丶原材料丶技术授权……只要他们掐断其中任何一环,都足以让一家万亿市值的网际网路公司,在一周内瘫痪,变成一堆废纸。」
她看着顾夜寒,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我们要建立一套完整丶独立丶内循环的工业和生存体系。」
「深挖洞,广积粮。」
「哪怕全世界都封锁我们,我们也能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
「好。」
顾夜寒点头,没有任何犹豫。
「这四个方向,我会让我的私人基金全力配合。正好,借着火种公司暴发户的名头,大肆收购实体资产和不切实际的高科技概念,别人只会以为我们在盲目扩张,反而不会引起警惕。」
聊完了宏观战略,话题自然回到了微观层面——游戏本身。
顾夜寒喝了一口水,忽然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你知道现在网上怎麽骂你吗?」
「火种暴君丶赛博奴隶主丶变态策划……」
「大家都说,发布会上那些关于第二人生的美好愿景,都是骗人的。进去之后,别说诗和远方了,全是饥荒和死亡。」
他看着夏天,问道:
「很多普通玩家联名请愿,甚至有些激进的还在公司楼下举牌子,要求降低开局难度,至少给口饭吃,取消死亡惩罚。」
「你会改吗?」
「改?不能改。」
夏天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回旋的馀地。
她站直了身体,走到窗前,看着下方熙熙攘攘的街道。
「顾夜寒,你看看他们。」
「不是他们想跪着,而是这个世界,根本没给过他们站起来的机会。」
「天穹议会设计的这套系统太完美了。白天用高强度的工作榨乾他们的体力,晚上用精准推送的奶头乐填满他们的脑子。」
「短视频丶肥皂剧丶爽文……这些东西像软绵绵的棉花,塞住了他们的耳朵,蒙住了他们的眼睛。」
「他们不是没有血性,他们只是太累了,累到只能在网上发泄几句,然后第二天继续为了碎银几两低头。」
夏天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我在游戏里,再给他们造一个温室,让他们进去就能当大侠,就能衣食无忧。」
「那这游戏,就真的成了另一款让他们逃避现实的电子鸦片了。」
「我不想教育他们,我也没资格教育他们。」
她转过头,眼神清澈而诚恳。
「我只是想给他们一个环境。」
「一个剥离了所有现代文明的伪装,直面最原始丶最赤裸生存危机的环境——饥荒丶寒冷丶杀戮。」
「痛觉是人类最古老的老师。只有感受到切肤之痛,只有明白如果不反抗就真的会失去一切时,那种被压抑的本能,才有可能冲破麻木的硬壳。」
顾夜寒沉默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思考什麽。
片刻后,他抬起头,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但是夏天,你应该也看到了。现在的网络上并不缺乏那些自诩清醒的人。」
「他们满口阶级丶资本丶剥削,引用着各种深奥的理论,在评论区里指点江山。」
「你是想制造更多这样的人吗?」
「不。」
夏天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
「那种人,不是我们要找的火种。」
「现在的网络上,确实不乏这种人。他们读过几本着作,背过几个名词,就觉得自己看透了世界。」
「但对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来说,这些主义和思想,并不是他们想要贯彻的信念,而是一种用来彰显自己与众不同的时尚单品。」
她走到顾夜寒面前,认真地分析道:
「他们享受那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享受在网络上把别人批判一番的精神自嗨。但如果让他们在现实里为了这些理念牺牲一点点利益,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他们把知识当成了装饰品,而不是武器。」
「我要找的,不是这群喧嚣的表演者。」
「而是那些沉默的大多数。」
夏天的目光变得深邃。
「对于沉默的大多数来说,一百本晦涩的理论书,也不如一次真实的丶刻骨铭心的体验来得深刻。」
「当他们在游戏里,亲身体验过被仙门抽乾灵气而饿死的绝望;体验过团结起来,第一次用简陋的武器推翻管事时的震撼……」
「那种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力量,是任何理论都无法替代的。」
「人一旦睁开过眼睛,就很难再装睡了。」
顾夜寒看着她,眼中的赞赏之色更浓了。
「确实。切肤之痛,胜过千言万语。」
随即,他又想到了什麽,话题一转。
「那那些豪门玩家呢?」
「哼,他们?」
夏天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丝狡黠的坏笑。
「对付他们,要用另一套逻辑。」
「给他们安排最好的出身,最爽的剧情,最无脑的恭维。」
「出门有保镖,修炼有丹药,路边的NPC见到他们都要磕头。」
「我们要给上层建筑,包装一层最厚丶最甜的反向奶头乐。」
「让他们沉溺在虚假的强大里,让他们觉得这个世界理所应当就是围着他们转的。」
「让他们变成……真正的废人。」
「狠。」
顾夜寒给出了一个字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