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江小川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已经入定了的时候,她才缓缓地丶极轻地开口,声音有些低,带着一种江小川从未听过的丶压抑的沙哑:
「你去哪儿了?」
江小川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我丶我下山了,去河阳城买了点东西,顺便……打了打牙祭。」
「打牙祭。」陆雪琪重复,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和谁?」
「就丶就我自己啊。」江小川说完,立刻后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隐瞒去玲珑那儿吃饭的事,可话已出口,又不好改。
陆雪琪又不说话了。
屋里静得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越来越响。
他看到她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在昏暗里泛着冷白的光。
「江小川。」她忽然叫他的名字,不是「小川」,是全名。
声音依旧很轻,却像冰珠子,一颗颗砸在江小川心上。
「嗯?」江小川喉咙发乾。
陆雪琪终于动了。
她缓缓站起身,一步步,朝着他走过来。
屋里很暗,她的脸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幽冷的火苗。
随着她走近,江小川看到她眼眶……似乎是红的?
虽然很淡,但在她素来雪白的皮肤上,那点红痕格外刺眼。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距离很近。
近到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比平时更浓郁的梅香,还有一丝……极淡的丶不易察觉的湿气?
像是……哭过?
这个念头让江小川心脏猛地一缩。
陆雪琪……哭了?
怎麽可能?
「河阳城,」陆雪琪看着他,一字一句,声音低哑,「『归家』小馆。那个蒙面的女人。是她,对不对?」
江小川脑子「嗡」的一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知道了?她怎麽知道的?
她跟踪他?还是……
「我……」他想解释,想说只是偶然遇见,吃个饭,聊聊天,没什麽。
可看着陆雪琪通红的眼眶和眼中那片深不见底丶仿佛压抑着惊涛骇浪的冰冷,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陆雪琪看着他慌乱躲闪的眼神,看着他因为心虚而微微苍白的脸,胸口那股憋了一下午丶闷得她几乎要炸开的郁气和酸涩,瞬间冲到了顶点。
她想起前世几百年,他眼里心里只有她。
虽然笨,虽然怂,虽然偶尔会为别的女子心软,可最后总会回到她身边,搂着她的腰,蹭着她的颈窝,低声下气地哄她,说「雪琪我最喜欢你了」。
可这一世呢?
他躲她,怕她,为别的女人对她撒谎。
那个叫玲珑的女人,看他的眼神,她太熟悉了,那是同类的气息,是势在必得的执念。
一股强烈的丶几乎要摧毁她理智的冲动,疯狂地撕扯着她的神经。
像前世无数次那样,用最直接丶最原始的方式。
让他眼里心里只剩下她,让他颤抖,让他求饶,让他再也想不起别的女人,让他彻底丶完全地,只属于她陆雪琪一个人!
这念头如此汹涌,如此真实,让她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指尖冰凉,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抬起手,去碰触他,去抓住他。
江小川被她眼中那瞬间爆发的丶近乎狰狞的占有欲和冰冷刺骨的寒意吓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凉的门板。
就在他以为陆雪琪要做什麽的时候,她却猛地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再睁开时,眼中的风暴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丶疲惫的冰冷,和那抹刺眼的红。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江小川觉得时间都凝固了。
然后,她什麽也没说,只是极轻丶极慢地,摇了摇头。
那动作里,有失望,有痛楚,还有一种江小川看不懂的丶近乎绝望的疲惫。
她不再看他,转身,绕过他,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月白的身影融入外面的夜色,很快消失不见。
没有质问,没有争吵,甚至没有一句重话。
可江小川却觉得,比被她打一顿,骂一顿,更难受。
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冷飕飕地灌着风。
他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屋里,只剩下那缕未散的梅香,和浓得化不开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