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像是在地狱里走了一遭又爬了回来,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每一个关节都在呻吟。但心底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庆幸和……后怕。
如果聂哥没有断后。如果王也的时停没有成功。如果凯萨琳的冰墙没有撑住。如果他们慢了哪怕一秒。
他不敢想了。
其他人也纷纷瘫倒在地,或坐或靠,贪婪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缓解着紧绷的神经和身体的疲惫。劫后余生的庆幸,暂时冲淡了伤痛和对聂凌风的担忧。
王也道长被张灵玉轻轻地放在一块比较平坦的雪地上。他闭着眼睛,呼吸微弱,但脸色比在地下时好了一些。张灵玉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轻轻地擦去他嘴角的血迹。
西装精英把藤原宗介和凯萨琳放在一棵大树下,靠着树干。藤原宗介还在昏迷,凯萨琳闭上了眼睛,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脸色还是白的,但嘴唇不再发紫了。
陈朵跪在雪地里,把小云平放在一块乾净的雪地上。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塞进小云的嘴里。小云无意识地咽了一下,喉结滚动,把药丸咽了下去。
然后,她轻轻地把手放在小云的额头上,感受着她的体温。小云的额头不烫了,是温的。
光头熊瘫坐在雪地里,钢管扔在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一条被拍上岸的鱼。他的脸埋在雪里,也不觉得冷。
冯宝宝没有坐下。她站在管道入口旁边,太刀横在身前,眼睛盯着黑洞洞的管道深处,像一尊石像。
她在等聂凌风。
然而,这份庆幸并没有持续太久。
「咳咳……」
一阵轻微的咳嗽声,从管道深处传来。
那声音不大,但在呼啸的风声中,每个人还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像是一块石头被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众人瞬间弹起!
张楚岚从雪地里弹起来,冯宝宝的手按上了刀柄,张灵玉的双手从袖中伸出,掌心有黑白色的炁息流转。陈朵抱紧了小云,退后了两步,警惕地看着管道出口。
西装精英的手也摸上了那把打光了子弹的能量手枪,凯萨琳的手掌上开始凝结冰晶——只有薄薄的一层,但总比没有好。
黑暗中,一个踉跄的身影,扶着管壁,艰难地走了出来。
正是聂凌风!
手电光照过去。
他此刻的样子,比众人想像中还要糟糕。
脸色苍白如纸——不是「苍白」,是「纸白」。白到不像是一个活人的脸,更像是用白纸糊上去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是灰白色的,像是冬天里被冻死的树枝。
身上那件黑色大衣有多处破损和焦痕。袖口被烧焦了,下摆被撕破了好几道口子,后背有一大片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的痕迹。大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血的黑,有焦的黑,有泥的黑,各种黑色混在一起,反而变成了灰。
胸口和肩膀位置的衣服被撕裂,露出下面深可见骨丶但已经被寒气冻结不再流血的狰狞伤口。最严重的在左肩,有一道从锁骨一直延伸到三角肌的伤口,皮肉翻开,可以看到下面白森森的骨头。伤口的边缘已经冻成了青黑色,没有出血,没有感染——不,有感染,但被冻住了。
尤其是肋侧那道被灰影擦过的焦黑灼痕,此刻已经蔓延开一片不健康的青黑色。那青黑色从伤口向四周扩散,像是一朵正在绽放的黑色花朵。皮肤下面的血管都变成了黑色,看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生长丶蔓延。
他气息极度微弱,微弱到张楚岚用炁息去感知,差点以为他已经死了——他的炁息太淡了,淡到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步履蹒跚,每走一步都像是在雪地里挣扎,脚抬不起来,拖着地走。雪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拖痕,像是一条被犁过的沟。
仿佛随时会倒下。
手中的雪饮刀已经消失,显然被他收回了——不,不是收回,是雪饮刀自己消失了。当主人的炁息不足以维持刀的存在时,刀会自行消散,回到它的「刀匣」里。
「聂哥!」
「凌风哥哥!」
张楚岚和陈朵惊呼一声,连忙冲上去扶住他。
张楚岚架住了他的右臂,陈朵扶住了他的左臂。聂凌风的身体重量压在两个人身上,像是一座快要倒塌的山。
他身体晃了晃,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了两人身上,才勉强站稳。如果不是张楚岚和陈朵扶着,他可能已经倒在地上了。
「我……没事。」
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砂纸在摩擦,像是喉咙里塞了棉花。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挤出来。
看了一眼众人。目光从张楚岚的脸上,移到陈朵的脸上,移到张灵玉的脸上,移到王也的脸上,移到冯宝宝的脸上,移到光头熊的脸上,移到西装精英和凯萨琳的脸上,最后——
落在陈朵怀里依旧昏迷的小云。
小云的小脸埋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小截额头。额头上的青灰色已经褪去了,是苍白的,但至少是活人的白。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那丝情绪很淡,一闪而过,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张楚岚看到了,陈朵也看到了。
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覆盖。那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灵魂上的。是一个人扛了太多丶走了太久丶付出了太多之后,终于可以停下来时,那种从骨头深处涌上来的丶无力抗拒的疲惫。
「先……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
「对!先离开这鬼地方!」
张楚岚连忙点头。
和众人一起,搀扶着聂凌风,辨明方向——大致是往边境线的方向,那边有他们的人,有公司的人,有安全的地方。
相互扶持着,跌跌撞撞地向着山林深处走去。
雪很深,每一步都陷进雪里。风吹得很大,雪沫打在脸上,像针扎。天很黑,只有远处天边那一线鱼肚白,在缓慢地丶艰难地变亮。
只想尽快远离那个噩梦般的地方。
他们没有注意到。
或者说,疲惫和伤痛让他们忽略了——
在他们离开后不久。
那个隐蔽的管道出口内部。
那黑暗的深处。
隐约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丶如同无数细小冰晶同时碎裂的「咔嚓」声。
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只蚂蚁在雪地里走过。但如果你把耳朵贴在管道口上听,你会听到——那是冰层在碎裂。
还有一声低沉丶怨毒丶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充满饥饿的嘶鸣然后又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