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路尽头,是一片倚着矮山坡的坟地。
月光清冷,洒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几十个大小不一的坟包散乱分布,有的立着简陋的石碑,刻着模糊的字迹;有的则只是隆起的一抔黄土,早已被荒草覆盖。夜风吹过,半人高的枯草发出簌簌的响声,如同低语。几棵歪脖子老槐树张牙舞爪地立在边缘,枯枝上蹲着几只漆黑的乌鸦,红褐色的眼珠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光,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土腥味和淡淡的丶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聂凌风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乾坤袋,只要心念一动,雪饮刀就能瞬间出现在手中。
「在那儿。」徐三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他手中的手电光束没有直接照射,而是借着月光,向坟地深处某个方位示意性地扫了一下。
聂凌风顺着他示意的方向凝神望去。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一个穿着沾满泥污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工装的身影,蹲在一个明显是新近被挖开的坟包前。一头长长的黑发随意地披散着,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或者说「它」——手中握着一把普通的农家铁锹,正以一种近乎机械的丶却又带着某种诡异韵律的频率和力度,疯狂地挖掘着。
那动作简洁到了极致,也高效到了极致:铁锹垂直插入泥土,左脚踩在锹肩上沿,全身重量压下,手腕一拧一撬,一大块板结的泥土便被轻松掀起,然后手臂一挥,泥土如同被精确计算过轨迹一般,划出一道抛物线,稳稳地落在身后堆积的土堆上。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馀的动作,快得几乎在月光下留下淡淡的残影。泥土被抛出的「沙沙」声连绵不绝,在这寂静的坟地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种催眠般的节奏感。
聂凌风看得眼角微抽。
这效率,这力度,这专注度……不去承包土木工程或者考古现场,真是业界的一大损失。
「那就是宝宝。」徐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种习以为常却又无可奈何的语气,「她……挖起坟来,一向这麽……投入和专注。」
两人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借着坟地边缘几块风化严重的石碑和荒草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行到距离那坟坑约二十米外的一棵枯死的老槐树后,蹲下身。从这个角度,借着清冷的月光,能更清楚地看到挖坟者的侧脸——
即使脸上沾了不少泥点,头发凌乱,也掩盖不住那过于精致的五官轮廓。皮肤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丶近乎透明的白皙,在月光下泛着冷瓷般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很大,黑白分明,但眼神……却空洞得令人心悸。那不是茫然,不是懵懂,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丶仿佛什麽都没有映照进去的「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冯宝宝。
活生生的,正在兢兢业业挖人祖坟的冯宝宝。
聂凌风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拍。穿越十年,苦修十载,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世界的「原着主角」之一。这种感觉异常奇妙,仿佛追了多年的黑白漫画突然变成了全彩高清的VR实景,角色就这样毫无预兆地从二维平面走进了三维现实,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铁锹的寒光。
他正沉浸在这种奇特的观感中,忽然,敏锐的听觉捕捉到旁边另一处茂密草丛里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丶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以及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聂凌风微微侧头,目光如电般扫去。
只见不远处的荒草丛中,一个穿着深蓝色运动服丶戴着黑框眼镜丶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年轻男人,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趴在那里,一双眼睛透过镜片,死死地盯着二十米外那个挥锹如飞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震惊,以及被冒犯祖坟后升腾起的熊熊怒火。
张楚岚。
聂凌风几乎一眼就认了出来——那副标志性的丶试图增加点「书卷气」的黑框眼镜,那身普通到扔进大学食堂就找不出来的运动服,还有那努力伪装出来的「我只是个路过的好奇大学生」的气质。当然,还有他身上那股虽然被极力隐藏丶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但在聂凌风这种感知力经过《冰心诀》和《玄武真经》双重淬炼的人眼中,依然如同黑夜中摇曳的烛火般清晰的「炁」的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