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华没再接话。
他吐出一口烟,透过灰蒙蒙的烟雾看着周志乾的侧脸。
这个男人。
三二年打入军统,冒着杀头的风险干了十几年地下工作,被自己人审查丶被劳教丶被打断腿,到了最后身上的伤比功劳簿还厚。
如今坐在这辆车里。腿是好的,背是直的,头发是黑的。
像重新活了一回。
陈国华把菸灰弹进车门上的小铁槽里,低声说了句:「六哥,值了。」
周志乾没回头。
「没什麽值不值的。活着回来,就行了。」
嘎斯车拐进二环,朝西城方向驶去。
四十分钟后。
车停在西城一条种满槐树的巷子口。
巷子不深,尽头是一座灰砖小院,门口没挂牌子,但门柱上钉着一个不起眼的铜质编号——「甲七」。
三名穿便装的年轻人守在院门两侧,腰间的鼓包藏得不算高明。
陈国华亮了证件,带着周志乾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厢改成了办公室。
陈国华推开甲七号院东厢房的木门。
门轴摩擦,发出一声响。屋里烧着蜂窝煤炉子,热气扑到脸上,冲散了外头带来的寒气。
办公桌后坐着个穿灰色列宁装的中年妇女。
短发别在耳后,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她正低头看一份红头文件,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纸面上划着名道。
听见门响,钱重文抬起头。
视线先落在陈国华身上,停了一秒,接着越过陈国华的肩膀,看向后头进门的人。
钱重文拿着钢笔的手停在半空。
一滴蓝色墨水在笔尖聚拢,掉下去,洇在纸页上。
来人跨进门槛。
藏青色中山装,身板挺得很直,两条腿步幅一致。走到办公桌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双脚靠拢,鞋跟相磕,发出一记乾脆的声响。
周志乾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沿着右侧衣领的直缝向上,掌心向下贴在额角。
一个标准的丶挑不出毛病的军礼。
他的呼吸很匀,胸膛基本没有起伏。双眼平视着钱重文。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掉漆的木头桌子。
周志乾开口讲话,音量压得很低。
「钱副部长。我完成了陆汉卿当年交办的任务。敌特影子已经伏法。」
屋里很静。
蜂窝煤炉子上的铝壶发出一阵轻声的嘶嘶,壶盖被水汽顶得跳动着。
钱重文把钢笔搁在笔架上。
她站起身,推开椅子,从办公桌后头绕出来。目光从周志乾的黑发往下扫。扫过没有疤痕的脸颊,挺直的脖颈,压平的肩膀。最后停在那条稳稳扎在地板上的右腿上。
钱重文转头看了一眼陈国华。
陈国华点了一下头。
钱重文转回视线,走近周志乾。她伸出双手,握住周志乾还没有放下的右手。上下晃了两下。
「辛苦了。」钱重文说。
周志乾把手抽回来,贴在大腿外侧。
「分内的事。」
钱重文盯着他的脸看了一阵。
「你这身子骨,调理得很好。比之前在山城见你的时候,好太多了。」